夜色里的郢都,早没了白天的热闹和光鲜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连空气都像要凝固的安静。
打更人敲梆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飘着,听着还带点说不出来的累劲。
景珩书房里的烛火,在这片大黑夜里算是少有的亮,火苗晃来晃去,把他趴在桌上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冰凉的墙上,活像个在琢磨事的剪影。
烛火照着桌上的竹简,上面的墨迹还没干。
他写的可不是简单的上朝流水账,而是想把今天看到、听到的事,跟脑子里那些从直播系统来的、又多又碎的信息拼到一块,看看能不能对上。一条条分得倒清楚:“子兰集团核心:令尹子兰是宗室,代表老贵族的利益;左州侯是地方上有实权的,跟秦国商人扯不清关系;寿陵君是个墙头草,哪有利就往哪倒;靳尚是出主意的,负责调和关系、想办法;上官大夫是干实事的,手里攥着些说话的路子……”
接着,又写了“潜在反对派/中立派:屈原已经被边缘化了,算是精神上的领头人;昭睢是军队里务实的人,一直被打压;项燕呢?这时候是他爷爷掌权,态度说不准,但丹阳打了败仗后,肯定变得谨慎了;还有其他公族,像景家、昭家有些族人,说不定心里不满,没谁敢说出来……”
写完这些,他又接着往下记“外部压力:秦国现在是白起这些强硬派说了算,目标很明确,就是要削弱、吞并楚国;张仪虽然死了,但‘远交近攻’的法子还在用来着……”
写到这,景珩手里的笔停了停。
他忽然想起直播间里那几个没请就来的“贵客”——嬴政不说话的时候,那股劲就像头顶悬着把剑,让人知道将来楚国肯定要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。
白起说的“战船”,听着就带着血和火的味;商鞅提的“火箭”,更是一下就戳中了楚国积弊的根子,也就是制度问题。
想到这,他在“外部压力后面,又重重添了一笔:“未知窥视者(是通过直播系统来的吗?他们的目的、能力都不清楚,必须特别小心)。”
把竹简合上,景珩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。
眼下的局面,比他一开始想的要复杂多了。他感觉自己就像手里攥着个小火烛,站在一个又大又全是陷阱的迷宫正中间,不光得小心脚下的路,还得防着黑夜里说不定从哪个方向来的偷看。
“不能急,一步走错,整个事就全完了。”他小声跟自己说。
之前昭睢来拜访,其实是个信号,说明朝堂底下不是铁板一块,这股能抗衡的力量太散了,也太弱了。
他更清楚地知道对手是谁,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才行。
心里刚这么想,他就又打开了直播系统,不过把模式调了调,设成了“静默观察”——不主动播东西,也不显示观众发的弹幕和打赏,就靠着系统的“信息感知”和“记录回放”功能,把注意力都放在令尹子兰的府邸那边。
这已经是他目前权限里,能试着“远程观察”的最大范围了。
系统的光屏上显出模糊的画面和零碎的声音,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。
这不是清楚的实时画面,更像是凭着能量波动和信息流模拟出来的环境。他能看到(或者说能感觉到)子兰府里灯火亮得很,正办着夜宴热闹着呢。隐约能听见丝竹乐器的声音,跟朝堂上那种紧张的气氛完全不一样。
左州侯胖乎乎的身影在给人劝酒,寿陵君在旁边跟着笑,靳尚则坐在稍远点的地方,捻着胡子,眼睛转来转去,看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事。
“……三闾大夫今天这么一闹,倒省了我们不少功夫。”子兰说话懒洋洋的,还带着点得意,“他自己把路走死了,也免得我们再费口舌跟大王进言。”
“令尹说得对。”左州侯讨好地笑着说,“就是……大王那边,好像还没完全拿定主意?今天散朝的时候,大王的脸色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子兰摆了摆手,喝了口酒,“大王性子软,最怕麻烦。现在屈原在朝堂上‘闹事’,跟逼宫似的,已经碰了大王的底线。只要我们再稍微引导引导,让大王觉得只有听我们的,才能安稳过日子,这事就成了。靳大夫,你觉得呢?”
靳尚微微欠了欠身:“令尹说得没错。我已经安排人在街头巷尾传消息了,说三闾大夫因为没得到重用,心里怨恨大王,他写的诗里,还有不少不尊敬大王的话……另外,还能让人跟大王说,屈原在老百姓里声望太高,这恐怕不是国家的福气……”
“真够狠的!”景珩心里冷笑一声。这是要把屈原的名声彻底搞坏,让他再也没机会翻身啊。
“嗯,这事你去办,一定要稳妥。”子兰点了点头,接着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秦国使者那边还得安抚好。割地的事,宜早不宜迟。左州侯,你跟秦国商人一直有来往,知道秦国下一步想干什么吗?”
左州侯压低了声音,景珩得集中精神才能听清几句:“……秦国使者说,武安君白起已经在准备军队了……要是我们迟疑,恐怕今年秋冬季节,又要打仗了……他们想要的,恐怕不只是巫郡、黔中这两个地方……”
子兰皱起了眉头:“不止?他们还想要什么?”
“好像是……汉水北边的一些战略要地,还有……通商的特权,另外……还要求大王送质子去秦国……”
“哼!真是贪得无厌!”子兰哼了一声,可语气里没多少怒气,反倒像是要跟人讨价还价前的样子,“这事得慢慢商量……但不管怎么说,稳住秦国是现在最要紧的事。割地的事,必须尽快办成。”
之后的谈话,变得更零碎、更隐秘了,还涉及到一些具体的人事安排、利益交换,景珩“观察”到的内容也越来越模糊、断断续续的,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目前能稳定感知的范围。
他关掉了观察功能,心里也明白了。子兰这群人不是不知道秦国的野心,他们选了条最“省事”的路,通过满足秦国的一部分要求,来保住自己的权力和眼前的“太平”,哪怕这么做是在透支楚国的根本。
而屈原,就成了他们推行这个政策必须挪开的绊脚石。
“在坊间传消息……搞臭名声……”景珩琢磨着。
这招太毒了,在这个消息不流通的时代,谁掌控了大家说的话,几乎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。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屈原被这么陷害,必须做点什么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