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原被流放的消息传到郢都,就像往一口已经烧得滚沸的油锅里,猛地泼了一瓢冰水,先是炸得满城人心慌慌,可没一会儿,又在某种说不出的压力下,飞快沉了下去,落得一片死寂般的平静。
之前街上还能偶尔听到有人偷偷议论,为三闾大夫抱不平,可现在连这点声音都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伙小心翼翼的沉默。
要是有人往宫城或者令尹府的方向看,眼底藏着的恐惧和气闷,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几分。
景珩这会正站在嗣子府最高的破落阁楼上,背着手立着,身上的衣袍被渐渐起势的秋风轻轻吹得晃了晃。
他手里没拿着那份流放诏令,之前抄录的副本早就被他丢进烛火里,烧成了一小撮灰,风一吹,就散进院子的泥地里了。
他就这么看着那些灰烬飘走,眼神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发冷。
在景珩看来,这会再难过、再生气也没半点用。
屈原用最决绝的方式,把对这片土地的不满全说透了,也彻底断了景珩心里最后一点指望,他原本还盼着这个王朝能从上到下改一改,现在看来,根本没这个可能。
往后的路,只能靠自己去争、去抢,在满是荆棘的黑夜里,硬生生劈出条缝来。
正想着这些,街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动静,原本挤在一块的人群,像是被谁用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,赶紧往两边退开。
大伙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,语气里除了说不清的敬畏,还带着点刻意的避讳,这让景珩心里多了几分好奇。
接着,就听见有人高声喊:“让开!都让开!”
旁边立马有人跟着小声议论:“是三闾大夫的车驾……”
还有人赶紧提醒身边人:“快低头,可别冲撞了!”
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,加上车轮碾过石板路的“轱辘”声,从远往近传过来,透着一股沉闷又压抑的劲。
几个穿着铠甲、手按在剑柄上的士兵在前面开路,眼神利得像刀子,扫过街道两边。、凡是被他们眼神扫到的人,都赶紧低下头,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。
景珩顺着声音望过去,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飘起来的淡淡尘土,能看到一辆特别朴素的马车慢慢走过来,车帘垂得低低的,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而在马车前面,沿着长街往城外江边的方向,有个身影正独自慢慢走着。
那人长得高高瘦瘦的,穿的宽大连衣裙虽然有点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,腰上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。
头发用簪子束在冠里,侧脸的线条又瘦又硬。
就算离得有点远,就算他这会的处境看着这么狼狈,景珩还是能感觉到,这人身上有种跟周围乱糟糟的环境完全不搭的孤傲劲,就好像他不是走在满是尘土的街上,而是在清冷的月光下慢慢散步似的。
周围人的嘀咕声更小了,语气里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意思。
有人小声说:“……就是他啊……被大王厌弃了……”
还有人接话:“……听说要流放到江南那边,据说那地方全是瘴气,不好活啊……”
又有人低声议论:“……都这样了,还穿得这么整齐,不怕招人眼吗……”
更有人说:“……他写的那些东西,全是抱怨的话,难怪惹得大王和令尹不高兴……”
景珩心里猛地一震,是屈原!
几乎是下意识的,他在脑子里对着系统发了指令:
拍他!开直播!
眼前悬浮的光屏主画面一下子就切了过去,镜头直接越过人群,精准地对准了那个孤独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