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……景珩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，这目光很平静，又很深邃，就像深潭里的水，没什么波澜，又好像能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想法。
被这目光盯着，景珩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看得透透的，一点隐私都没有，就连灵魂都在跟着发抖。
“你，知道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吗？”声音从帘后传出来，还是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景珩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脑子里拼命搜刮着高中语文课上留下的那点记忆，再结合着此刻最真实的感受，断断续续地，用最朴实的话回答：“在下……觉得，‘长太息以掩涕兮’，就是心里太难过了，忍不住长长地叹气，还用手捂着脸哭……‘哀民生之多艰’，就是……就是可怜这世上的老百姓，日子过得太艰难、太苦了……小人刚才看到大夫的样子，感受到大夫的心情，就觉得……就觉得只有这两句诗，才能表达出一点那种感觉……”
景珩说完之后，车里又安静了好一会。
接着，他听到一声特别轻、特别轻的叹息，轻得跟错觉似的，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。
那只掀开车帘的手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民生多艰……”车里的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能清楚听出来的沉重和疲惫，“确实是这样啊。”
之后，那道清冷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稳，对着外面的甲士吩咐道：“你愿意送我一程吗？”
话说得很简单。
景珩想都没想，赶紧点了点头。
车帘彻底垂了下来，把所有的视线都挡住了。
马车又开始慢慢往前走，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发出“辘辘”的单调声响。
景珩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悬浮在眼前的光屏。
直播间里早就彻底沸腾了！
观看人数突破了五万人，礼物特效几乎就没停过，弹幕密得根本看不清字，只能零星捕捉到几句
“牛逼！”“主播快告诉屈原你是谁啊！”“跟上屈子了！”“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啊！”等这样的欢呼。
景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，跟在屈原的马车后面，在一群甲士的“护送”下，在一片死寂的氛围里，还有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着，一步步朝着郢都的城门走去。
屈原慢慢转过身，袖子里的手指悄悄蜷了蜷。
这是他第二次被流放，比起第一次，这次连一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。
令尹子兰、上官大夫和靳尚那些人的脸，一个个在他眼前晃过，就像傍晚时分，那些阴沉沉的鸟影子掠过心头，让人心里发闷。
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里的迷茫散去，反倒清明了不少。
“走吧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平静静的，像没风的时候，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，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长街两边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百姓。
大伙一看他要出城，人群立马乱了起来，有人朝着他喊：“三闾大夫！”那声音带着哭腔，听着比家里办丧事还让人难受。
更多人没说话，就默默抹着眼泪，手里捧着米粮、布帛，想往他那简陋的行囊里塞。
有个老婆婆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到跟前，把一包草药塞进他手里。
她的手干巴巴的，满是皱纹，碰到屈原的手时，倒带着点温乎气，就是摸起来糙得很。“大夫啊，这一去江南尽是瘴气重的地方，您要多保重啊！”
屈原喉咙里像堵了东西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，最后也只是对着老婆婆深深作了个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