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骋这才从极度的惊吓中缓过神来，颤巍巍地走上前，老泪纵横，拉住屈原的袖子：“大夫！大夫您没事吧？可吓死我了！这、这夏首地方，就是个龙潭虎穴，一刻也不能再待了啊！我们得快走，快走！”
屈原点了点头，轻轻拍了拍屈骋的手背，安慰他。
正准备抬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，目光却不经意间又扫过了景珩的光幕。只见一条颜色和别的不一样、特别显眼的弹幕慢慢飘了过去，内容不是欢呼也不是打赏，而是一段挺冷静的分析：
“主播，根据史料记载和地理分析，夏首是郢都东南方向的门户，守住了江汉两条江的交汇处，水网又多又密，周围还有不少丘陵，其实是个战略要地，容易防守也难攻打。您既然已经到这儿了，不如趁这个机会，仔细看看这儿的山川地形、水流走向、还有城防布局？就算现在身不由己，但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，或者画成图，以后要是有机会回到朝堂，主张抵抗秦国，或者在流放的路上有什么谋划，说不定能成为一份特别重要的依据。希望您能好好想想。”
这条不一样的弹幕，就像一点火星子，一下子点亮了屈原心里的某个地方。
是啊，自己这次虽然是被放逐，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，但为什么不能把这漫长的流放之路，变成一次实地考察楚国山川形势的机会呢？
子兰这些人把持着朝政，不让别人说话，自己对边境的防务、险要的关口了解，大多都是来自以前的文书和别人说的，终究还是隔着一层。
要是能亲眼看到，亲身体会到，把楚国的险要之地都记在心里，就算现在没什么办法，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能用得上的时候？
想到这儿，他心里因为被陷害、被放逐而产生的悲愤和绝望，好像淡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有韧性的决心。
他停下脚步，对着急的屈骋说：“等等。”
在屈骋疑惑的目光里，屈原转过身，又登上了这临江别馆的最高处。
他靠着栏杆站着，使劲向远处望去。
这时候早晨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，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不少。
果然像那条弹幕说的，夏首这个地方，正好在长江和汉水交汇的路口，水道岔路很多，像血管一样遍布田野，远处的丘陵高低起伏，连成片，形成了天然的屏障。
这山河的形势，又险要又坚固，确实是一个一人守住关口、万人都打不进来的军事要地。
这么重要的咽喉之地，现在的守将却全是子兰的亲信，就像昭明这种人，只知道争权夺利，讨好上面、欺负下面，什么时候真正把心思放在防务上了？
要是秦国的骑兵向东打过来，或者水军顺着江往下游进军，让这种人守关口，楚国的险要之地，不就跟没设防一样吗？
想到这儿，屈原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希望，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，变成了一声长长的、满是无奈的叹息。
“大夫……您在看什么呢？咱们还是快走吧？”屈骋跟在他身后，满心担忧地催促着。
屈原收回目光，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，轻声说：“我在看咱们大楚这山河的险要之处，可惜啊……都交到了一群平庸无能的人手里。”话里满是说不尽的惋惜和忧愤。
下了别馆，屈原、景珩、屈骋和两甲士和车夫一行人不敢有半点耽误，赶紧收拾好行李，立刻上船解开缆绳，驶离了这个危机四伏的夏首码头。
小船又驶进了茫茫的江心，顺着水流往下游去。
屈原站在船尾，回头望去，只见夏首的城墙和楼台在视线里慢慢变小，变得模糊，最后消失在水和天连在一起的地方。
来的时候的浓雾虽然散了，但前面的路上，好像有更浓的迷雾在等着他们。
江风呼呼地吹着，吹动他身上素白的衣服，就像一面不肯屈服的旗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