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暴过后,天地间乱糟糟的一片。江水浑得看不清底,水面上飘着断树枝、烂叶子,还有些没能躲过劫难的鱼虾尸体。
空气里满是水腥味和泥土味,虽然不再有之前云梦泽里那种腻人的瘴气,都透着股劫后余生的沉闷。那艘客船就跟个病得快撑不住的老头似的,浑身是伤,在老船夫的小心操控下,顺着水流慢慢往前挪。
船身好几个地方都在渗水,得有人一刻不停地往外舀水,才能勉强不沉下去。
桅杆歪歪扭扭的,船帆也破成了布条子,船上的人心里都清楚,要是再遇上点风浪,或者就这么耗下去,这船早晚得散架。
屈原身上的湿衣服被体温和江风烘得半干,留下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水渍。
他望着前面的水道,水势渐渐收窄,两岸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,开始出现实打实的土岸和矮矮的丘陵,心里琢磨着,大概是快到云梦泽了。
但这也不代表就安全了,船破成这样,吃的喝的也没剩多少,这些都是眼前实打实的麻烦。
就在大伙心里都沉甸甸的时候,年纪稍大的甲士突然指着右前方的河湾,惊喜地喊起来:“大夫,您快看!那边好像有个小渔村!”
这话一出口,船上的人都精神一振,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河湾避风的地方,隐约能看到几十间简陋的茅屋和竹楼,还有几缕淡淡的炊烟在飘,岸边还系着几艘小渔船。
对于在泽地里挣扎了好几天的他们来说,这简直就是看到了救命的灯,心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。
屈原当即吩咐:“靠过去,看看能不能补给点东西,再找些材料修修船。”声音里带着点不容易察觉的沙哑,想来也是连日操劳累的。
老船夫调整了方向,驾着破船一点点往河湾挪。
越靠近越发现,这村子比远看破多了:房子又矮又旧,村里的人大多面黄肌瘦,穿的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。
看到他们这么一艘明显不是本地的大船靠过来,村民们都围了过来,眼神里有警惕,有麻木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,看得人心里发沉。
船没法再往浅滩靠了,只能停在离岸还有段距离的地方。
屈原让屈骋带上剩下的一点铜贝,还有几件还算完好的衣服,乘小筏子上岸,试着跟村民商量商量,换点粮食、饮水,再弄点修船的木料。
这边屈骋忙着上岸交涉,景珩则借着系统剩下的一点观测能力,仔细打量着这个村子。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能量反应,村民看着都是普通的贫苦渔民,没有巫傩或者异兽的气息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了个不寻常的地方:在村子边上,有个小孩独自坐在破旧的茅屋前,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,身上竟然萦绕着一丝极淡、却特别纯净的灵性光辉。
这灵性不是修炼来的,更像是天生就有的,就像一颗蒙了灰的珠子,在这穷乡僻壤里悄悄发着光。
“天生就这么聪慧?”景珩心里挺惊讶。要是在那些道法盛行的地方,或者能遇上好老师指点,这孩子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。偏偏生在这么个地方,恐怕这辈子也就跟普通草木一样,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,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,想想还挺可惜的。
他这边正琢磨着,那边屈骋已经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,对着屈原禀报:“大夫,那村里的老丈说,他们村子也遭了灾,存的粮食本来就不多,实在没法接济外人。而且……他们说咱们这船太大,他们修不了,也没有合适的木料。”
这话一说,船上众人刚燃起的一点希望,又一下子灭了下去。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,觉得这村子的人太冷漠。
屈原沉默了一会儿,并没有责怪村民只顾自己,只是淡淡地说:“既然这样,那也别强求了,咱们再找别的地方看看。”
就在大家准备掉头离开的时候,那个在沙地上写写画画的小孩,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水边,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他们,尤其是船头衣袂飘飘的屈原。他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,下意识地在湿泥地上划来划去。
景珩心里一动,把系统的视角对准了小孩划的痕迹。这哪是胡乱涂鸦啊,那些线条虽然简单,却隐隐透着点自然的韵律,有的像鸟兽的脚印,有的又像天上的云、水里的波,看得出来,这孩子是在凭着自己的感觉,懵懂地感受着天地间的东西。
屈原的目光也落在了这孩子身上,落在了泥地上那些稚嫩却灵动的线条上。他深邃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那是看到好东西被埋没时,爱惜人才的人本能的惋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