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原望着这壮阔的景象,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诗句,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: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。”这诗句不像《怀沙》那样直白地抒发悲愤,而是把自己的愁绪融进了无边的湖光山色和古老的传说里,意境更显苍茫,感情也藏得更深、更浓烈。
他口中的“帝子”,说的是尧帝的女儿、舜帝的妃子娥皇和女英。传说舜帝南巡时死在了苍梧,二妃听到消息后一路追赶,到了洞庭湖畔的君山,哭得泪水洒在翠竹上,留下了点点斑痕,最后两人投水殉情,变成了湘水女神。
这个凄美的传说,跟屈原此刻的境遇多像啊!忠臣被君王抛弃,君王看不清是非,自己只能漂泊在湖上,前路一片迷茫……洞庭飘零的树叶、还有这哀婉的传说,每一样都戳中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伤痛的地方。
“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……”景珩在一旁低声重复着这句诗,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之美扑面而来,好像整个洞庭湖的美景,都浓缩在这短短几句话里了。
屈骋和两甲士有点不明白了:秋风?只是这秋还没到啊!
屈原没有理他们。他转头注意到,景珩手里的光幕上,原本滚动的弹幕突然停了一下,而后就被“泪目”“名场面”“千古绝唱”这些字样刷屏,金色的打赏光芒像致敬的礼花一样,无声地绽放着。
屈骋和两甲士虽然不能完全懂诗句里的深意和用到的典故,但眼前之景,还有屈大夫那仿佛和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的孤寂背影,都让他们心里又酸又敬。
屈原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创作里,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两位痴情的帝子,降临在北边的小洲上,踮着脚远眺,却怎么也望不到夫君的身影,满心都是忧愁。
而那轻柔的风,吹皱了洞庭的湖水,也吹落了漫天的树叶,仿佛在为这千古悲情,也为他自己此刻的遭遇,唱着一首没有尽头的哀歌。
这一刻,他不再只是那个被流放的臣子屈原,他成了洞庭湖的一部分,成了那个哀婉传说的一部分,个人的情感和自然景象、古老神话完美地融在了一起,升华为一种永恒的艺术境界。
“登白薠兮骋望,与佳期兮夕张。”他接着低声吟诵,诗句像流水一样自然地涌出来,描绘着期盼与等待的场景。“鸟何萃兮蘋中,罾何为兮木上?”鸟儿为何要聚集在水草丛里?渔网为啥要挂在树梢上?这不合常理的景象,其实是在说期盼落了空,现实和愿望,就像他期盼君王能醒悟过来,让他重返郢都的梦想,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显得那么荒唐可笑。
他在湖上远眺君山,有时候低头看着湖面的波澜,心里有好多诗句在翻腾、碰撞。
除了这描绘湘夫人、满是期盼与失落的篇章,他还想到了大司命、少司命这些神灵,想到了为国捐躯的将士,想到了东君太阳神……整部《九歌》的瑰丽世界,好像就在他面对这片浩瀚洞庭的时候,被彻底唤醒、完善,马上就要以最完美的样子呈现出来了。
这哪儿是单纯的文学创作啊?这是一颗饱经磨难、却依旧敏感高贵的灵魂,在和天地鬼神、和古往今来的一切进行一场盛大又悲壮的对话。
他把自己的不幸、国家的忧患、对理想的执着,全都寄托在了这片神秘壮丽的山水和古老的神话里,让它们有了永恒的生命力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湖风也变得更冷了。
屈骋走上前,把一件观众打赏来的厚布外袍披在屈原身上,低声说:“大夫,天晚了,湖边风大,多注意身体。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了。”
屈原才慢慢从创作的痴迷状态里回过神来,他看了一眼忠心耿耿的屈骋,又望了望暮色笼罩下、更显苍茫的洞庭湖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立刻把心里所有的诗句都写下来,只是把那几句最触动心弦的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”,反复在嘴里念叨着,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他知道,这片洞庭湖,会是他流放路上又一个重要的停靠点。
在这里,他的情感有了更深沉的寄托,他的诗魂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。前路还要往更南的蛮荒之地走,但他的精神世界,却因为这洞庭的波涛和风,变得无比辽阔、深邃。
一行人顺着湖岸,在暮色里找着今晚住的地方。
身后,是浩瀚的洞庭湖,波涛声声,木叶萧萧,好像在为他唱着一首首没人能懂的歌。那歌里,既有极致的美丽,也有无尽的哀愁。
洞庭湖波涛带着几分迷蒙,屈原一行人却转了个方向向南走,一头扎进了中原士人嘴里那些“南夷”聚居的蛮荒之地,在当时人看来,那地方远在文明之外,满是未知。
一路离开洞庭湖,眼前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。山变得又陡又险,跟仙桃大泽那种灵秀又带着点神秘的感觉不一样,这里的山透着股原始的野,像是从没被人驯服过。
树林长得又高又密,枝叶缠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林子里黑沉沉的,藤蔓像大蟒蛇似的缠在树干上,树干和石头上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、颜色花哨的菌类和苔藓。
空气里又浓又冲的腐叶味,混着不知道哪种花草的辛辣香气,闻着格外特别。
走的路也越来越难找,到后来几乎没路可走了。他们只能在密不透风的树林里硬闯,全靠屈骋挥着刀剑砍断荆棘,才能开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道,走得别提多费劲了。
林子里的毒虫蛇蚁也比之前多了不少,要不是“观众”打赏的驱虫药特别管用,估计他们连一步都挪不动。
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,总感觉密林的阴影里,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,那眼神不一定是坏心眼,更多的是好奇,或是警惕,还有些就是对闯入者的漠不关心。
有时候运气好,能碰到几个跟楚地完全不一样的简陋寨子。这些寨子都依山而建,房子是竹子木头搭的,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。
寨子里的人不管男女,看着都精瘦结实,皮肤黑黑的,穿的是颜色鲜艳、花纹奇怪的短衣和筒裙,身上还挂着兽牙、骨头或者彩色石头做的饰品。他们看见屈原这群衣着、举止都透着陌生的外人,都会停下手里的活,远远地看着,眼神里又疏远又疑惑,很少有人主动过来搭话。
就算有几个能说几句蹩脚楚语的人过来问问,话里话外也满是隔阂,聊不到一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