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客跑了，屈原的巫咒也平息了，但鬼蜮汊湾那股阴森森的气压根没立马散掉。反倒像一潭被搅和过的深水，沉下去之后，倒憋出了更浓的死寂。
篝火燃得正旺，拼命想把黑驱散，那股子从老战场飘出来的沉郁，怎么也照不透。
地上还躺着几具身子没凉透的刺客，刚才搏杀多狠，一看就知道。血腥味混着泥腥和水汽，闻着直让人反胃。
屈骋和那灰衣人、两甲士赶紧处理自己的伤口，万幸都是皮外伤，没伤着骨头。
俩人手脚麻利，把刺客的尸体拖到远处林子里随便埋了，又用泥土把地上的血渍盖好。全程没说一句话，干活却半点不拖沓，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处理这种烂摊子。
旁边的老船夫还没缓过神来，双手攥着合在一起，对着黑黢黢的地方嘀嘀咕咕，求各路鬼神保佑呢。
篝火边就屈原一个人站着，手里捏着那卷边缘画着朱砂“眼”纹的竹简，眉头拧得紧紧的。
他不是后怕刚才的凶险，而是打心底里冒出的一种更深的忧虑。方才他借了那些英灵的怨气退了敌人，也正因为这样，他才更真切地摸到了这片土地底下藏着的那些悲苦和不甘，哪止是百年前吴楚打仗死的那些人啊，说不定还有更多埋在历史里头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冤魂。
景珩一边帮忙收拾残局，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打斗场面。屈原那神奇的巫咒、灰衣人跟鬼魅似的身手、屈骋稳准狠的剑法，还有那些刺客，一看就是练过的，目标也明确得很。这些事堆在一起，让他彻底明白过来：他待的根本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里世界，是真真切切到处是危险、一步小心就没命的地方。
直播间里的观众也从一开始的震惊里缓过来了，弹幕刷得飞快，都在说巫术多玄乎、刚才的刺杀多吓人。
“用户‘楚地巫觋’打赏了卜骨一片，还留了言：三闾大夫果然懂古巫的门道！”
“那个灰衣小哥也太帅了吧！绝对是顶尖刺客的水平啊！”
“感觉一波比一波追得狠，主播你们可得当心点！”
“陵阳那边肯定有问题，不然不至于这么急着杀人灭口！”
“灭口”这俩字一冒出来，景珩心里咯噔一下，跟被雷劈了似的。他赶紧走到屈原身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屈大夫，刚才那些刺客，目标太明确了，拼着命也要动手，绝不是普通的土匪。之前在码头，那个鄢陵君的管事就已经怀疑咱们了，我琢磨着……”
屈原把竹简收起来，目光投向黑得像墨汁的江面，慢慢开口：“你说得对。他们要的不是钱财，是我的命。郢都里头有人，不希望我活着到陵阳，更不希望我……看见些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了点嘲讽，“说不定啊，我这被流放的身子，反倒要碰着某些人的痛处了。”
没等景珩再开口，那灰衣人不知啥时候已经回到了火堆旁，接过话头：“刚才交手的时候我留意了，有两个人用的虽是我们楚人的剑，但走路的架势、出拳的章法，带着点秦地‘影杀’的路子。他们故意藏着掖着，可在行家眼里根本瞒不住。”他声音还是那么沙哑，这话一出口，跟扔了个炸雷似的。
“秦人？”屈骋脸色立马变了，一拍大腿，“他们的手都伸这么长了？敢在咱们楚国的地界上，刺杀三闾大夫！”
屈原眼里闪过一丝厉色，可快得像流星似的，转眼就变成了更深的疲惫和难过：“里头有蛀虫，外头有豺狼，我们楚国啊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就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，那声叹里，全是说不尽的忧愁。
一想到可能是秦人参与了刺杀，火堆旁的气氛更沉了。
这可不是小事——陵阳的事，恐怕不只是我们楚国内部有人贪赃枉法、互相倾轧那么简单，搞不好还跟秦国私下有交易，甚至……是卖国！
而屈原呢，一直坚持要联合齐国对抗秦国，早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、肉中刺，自然是不除不快。
灰衣人最先沉住气，开口说：“这地方不能多待。那些人虽说退了，保不准还会有别的招数。得赶紧走，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落脚。”
他这话刚说完，老船夫就赶紧接话：“往里再走一二十里，有个小渔村。村子不大，可村里人都实诚，平时也少有人去，我们去那儿暂时歇歇脚咋样？”
大伙都没意见。简单收拾了一下，等天刚蒙蒙亮，江面上又起了雾的时候，就赶紧开船。
小船悄没声地划出了这让人提心吊胆的鬼蜮汊湾，重新融进了浍江的主航道。
晨雾把船、山、水都裹在了一片朦胧里，倒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景珩站在船头，湿润的雾气吹在脸上，心里乱得很。刺杀、巫术、秦人的影杀术……这些以前只在史书里、故事里看到的东西，现在全真切切地绕在他身边。而这一切的核心，就是身边这位脸看着憔悴、眼神却一直清亮坚定的诗人。
景珩低头瞥了眼直播屏幕，能量储备在慢慢往回升，在线人数也因为昨晚的惊险场面涨了不少。
船在雾里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太阳慢慢升高，雾气也散了些。
往前看，江边果然出现了一个小村落。几十间茅草屋、竹屋挨着水边建着，几艘破旧的渔船搁浅在浅滩上，村里飘起了几缕炊烟，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叫、鸡叫，看着安安静静的，挺祥和。
船靠了岸，老船夫先上岸，跟村口一个补渔网的老人说了几句话，又塞过去几枚铜钱。
那老人打量了他们几个一眼，尤其看屈原的时候，眼神里闪过点惊讶，也没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示意他们可以进村歇脚。
这村子是真小，一眼就能望到头。村里人大都皮肤黝黑，穿的粗布衣服上打着补丁。
见有陌生人进来，都好奇地看过来，眼神里也带着点警惕。
屈骋四处看了看，找了间看着干净点、位置也偏些的空茅屋，就把这当临时的落脚点了。
安顿好之后，灰衣人就跟融进了影子里似的，一下子没了踪影，不用问也知道，是去查周围的情况，确保安全了。
屈骋和两甲士守在茅屋门口，屈原看着是累着了，在屋里唯一的草席上闭着眼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