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珩在屋里待得无聊，就踱到院外，跟那个刚收了他钱的老渔夫聊了起来。
他没敢提屈原的真实身份，只说自己是从北边来的读书人，要去陵阳拜访个朋友。
“陵阳啊……”老渔夫一听这地名，就忍不住摇了摇头，脸上又怕又嫌的，“那地方可不敢去，现在乱得很！”
景珩心里一动，顺着他的话追问：“老丈，这话怎么说？我看这一路过来挺太平的啊。”
说话的工夫，他不动声色地把直播镜头对准了老渔夫，这可是打听实情的好机会，错过就太可惜了。
老渔夫往四周扫了一眼，把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客官你是外乡人，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。那陵阳早不是以前的样子了，自打去年被鄢陵君和那个叫靳尚的大夫接管后，整个地方都变了味！”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接着说，“那边的铜矿挖得越来越深，人手不够就到处抓人去当苦力，我们村里好几个年轻后生，都被他们硬拉走了，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。”
说到这儿，老渔夫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，声音也有些发颤：“说是去做工，可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。我听逃回来的人说，累死的、病死的，还有被监工活活打死的，多到数不清！尸体就随便往山沟里一扔，弄得那一带阴气森森的，晚上没人敢从矿场旁边走。”
景珩听着心里一沉，赶紧追问：“那挖出来的那么多铜，都运到哪儿去了？”
老渔夫又警惕地瞅了瞅左右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几乎是贴在景珩耳边说：“大部分啊，我听人说都装到大船上，趁夜里偷偷运走了。而且不是往郢都方向运，是往西边——往秦国那边送！剩下的那些，就在陵阳新盖的工坊里，白天黑夜不停地造兵器盔甲，可看那架势，不像是给我们楚国军队用的。”
这话一出，景珩心里咯噔一下，跟直播间里的观众估计想到一块儿去了。陵阳的铜矿，肯定是鄢陵君、靳尚这些权贵跟秦国勾结，偷偷挖了运过去的！那些拼命造的军械，要么是给私兵装备，要么就是直接送给秦人了。
景珩故意装出一副气愤的样子：“这么大的事，就没人管管吗？”
老渔夫苦笑着摆了摆手：“管？谁敢管啊？郡守也好，县尹也罢，哪个不是他们的人？”他又凑近了些，语气里满是恐惧，“前阵子听说有个从郢都来的官，想查这件事，结果没两天就说失足掉水里淹死了！”说着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，脸都白了。
两人正说着，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。
景珩抬头一看，只见几个穿着制服、帽子歪戴的差役，围着一个像税吏的人，大摇大摆地进了村，挨家挨户地敲门盘查，还喊着要收税。
村民们脸上立马没了血色，有的哀求，有的偷偷抹眼泪，可没一个人敢反抗。
那税吏走到老渔夫家门口，一眼就瞥见了生面孔景珩，愣了一下，随即仰着下巴问道：“这是谁啊？从哪儿来的？有路引吗？”
老渔夫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去：“官爷，这是我北边来的远房亲戚，过来看看我，住两天就走，您通融通融。”
税吏上下打量了景珩一番，见他穿得普通，其实是景珩早就换了身符合当地样子的粗布衣服，但气质跟村里的农夫不一样，鼻子里哼了一声：“既然是远亲，入村税、暂住税都得交。另外，你家今年的渔税、户税，也该清了！”
老渔夫脸都皱成了苦瓜，连连作揖：“官爷，今年收成不好，前几天刚交过一轮，实在是拿不出钱了啊！”
“拿不出？”税吏眼睛一瞪，嗓门也提了起来，“拿不出就用鱼抵！实在不行……”他瞥了一眼老渔夫身边那个还算壮实的孙子，眼神不怀好意，“让你家小子去陵阳矿上做工抵税！”
老渔夫吓得脸都白了，一个劲地给税吏作揖求饶，那孩子也吓得赶紧躲到爷爷身后，死死拽着爷爷的衣角。
景珩在旁边看得一肚子火，这明摆着是巧立名目搜刮老百姓啊，他刚要上前跟税吏理论，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，回头一看，原来是屈原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屈原没暴露自己的身份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税吏，开口说道：“《周礼》里说‘以九赋敛财贿’，可收税得有规矩，也得体恤老百姓的难处吧？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，这么硬逼着要税，跟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？真把老百姓逼得活不下去了，小心出乱子。”
他声音不算大，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严。
税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，仔细打量了屈原一番，虽然穿得朴素，但那股气度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，尤其是眼睛，亮得像能看透人心。刚才那股嚣张一下子就泄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