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犟在县衙养伤的第七天,总算能下床走路了。这七天里,屈原寸步没离开过县衙,只让屈骋在外头打探消息。张常每天都会过来问候,态度恭敬得很,可眉眼间总带着点忐忑,就像踩在薄冰上似的,生怕哪一步没走好,就掉进冰窟窿里去。
就在这时,屈骋从外头匆匆赶了回来,眼圈红红的,一进门就急着说:“屈大夫,那些被杀的矿工,他们的尸首……监工不准收殓,还说要暴尸三天,用来警示其他人。”
屈原手里的笔猛地一顿,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大团黑渍。他慢慢放下笔,抬起头望向窗外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,可在他眼里,却像是看见了秋天落叶飘飞的模样,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瑟。
“张县尹知道这事吗?”屈原沉声问道。
“知道是知道,可他不敢管。”屈骋咬着牙,语气里满是愤懑,“他说那监工手里拿着子兰公子的令牌,在陵阳这地界,有先斩后奏的权力。”
屈原沉默了好一阵子,忽然站起身来,语气坚定:“备车,我要去矿场。”
“万万不可!”屈骋赶紧上前拦住他,急得声音都发颤,“那监工摆明了就是等您过去呢!这是故意激您,想引您上钩啊!”
“我清楚。”屈原平静地整理着衣襟,眼神却透着执拗,“正因为清楚,我才更要去。要是连为死去的人收殓尸首都不敢,我还谈什么揭露他们的罪行,还谈什么为百姓做主?”
话音刚落,内室的景珩踉跄着走了出来,脸色还是苍白得很,却坚持道:“屈大夫,我跟您一起去。”
“你的伤还没好,老实在衙中待着。”屈原按住他的肩膀,又转向屈骋,“你也不用去,我一个人去就好。”
“这怎么能行!”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驳,都满脸不赞同。
屈原微微笑了笑,那笑容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我好歹还是三闾大夫,就算是流放之身,那监工也不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杀我。你们要是跟着去了,反倒会成了我的拖累。”
说完,他又整了整衣衫,大步走出了县衙。
张常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,屈原已经登上了县衙那辆破旧的马车。张常急得直跺脚,追着马车喊道:“屈大夫,使不得啊!那监工心狠手辣,您这一去,怕是凶多吉少啊!”
屈原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,淡淡说道:“张县尹要是真的担心,不如跟我一同过去。”
张常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,嘴唇动了动,嗫嚅了好半天,终究还是没敢接话。
屈原也不再看他,对车夫吩咐道:“走吧,去西山矿场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了县城,屈原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养神,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。他当然知道这一去凶险万分,那监工既然敢用暴尸的方式示威,肯定早就做好了跟他对峙的准备。
他更清楚,要是这个时候退缩了,那些死去矿工的血就白流了,陵阳的百姓往后就真的没人敢为他们说话了。
马车走了没多远,忽然猛地停了下来。屈原睁开眼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车夫的声音带着颤抖:“大人,前面……前面有人拦路。”
屈原掀开车帘一看,只见路中间跪着十几个衣衫破烂的百姓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最前头是个白发老者,见他掀帘,立刻磕了个头,哭着说道:“草民们听说屈大夫要去矿场,特意赶来劝您,求您还是回城吧!”
屈原赶紧跳下车,扶起那位老者,轻声问道:“老丈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为何不让我去?”
老者抹着眼泪,声音哽咽:“那监工韩豹根本不是人啊!这三个月里,被他打死打伤的矿工起码有几十人。前几天有几个矿工逃跑,被抓回去之后全被活活打死了,尸首就挂在矿场外面示众。大人您要是去了,只怕……只怕也会遭他毒手啊!”
“正因为他如此残暴,我才非去不可。”屈原环视了一圈跪着的百姓,语气恳切,“诸位都起来吧。我屈原虽然是流放之身,但终究还是楚国的臣子,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,却缩在后面不敢出头?”
这时,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,一边哭一边说道:“屈大夫,我丈夫就在矿上干活,已经半个月没有消息了。求您……求您要是能见到他,帮我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,让他……让他一定要保重自己……”
她怀里的孩子也就三四岁的年纪,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,好奇地望着屈原。屈原心里一酸,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,问道: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石头。”妇人哽咽着回答。
屈原点了点头,认真说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他站起身,对着众人拱了拱手,“诸位都请回吧,屈原此去,必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。”
重新登上马车,屈原的心情比之前更加沉重了。车夫扬起鞭子,车轮继续往前赶路。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西山矿场终于出现在了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