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景象，真是让人触目惊心，整座山被挖得坑坑洼洼、千疮百孔，裸露在外的岩石在太阳底下泛着铁锈一样的红色。
山脚下搭着一排排简陋的工棚，绵延出去好几里地，工棚上方的炊烟却稀稀拉拉的，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。
矿场入口处立着一个木制高台，台上挂着十几具尸首，在风里轻轻摇晃着。尸首下面，几十个矿工正在监工的皮鞭下搬运矿石，动作麻木得像木偶一样。
屈原的马车刚靠近矿场，就被一队甲士拦了下来。为首的小队长认得这是县衙的马车，态度却十分不客气，大声喝问：“来的是谁？矿场是重地，闲杂人等不准进去！”
“三闾大夫屈原，特意来查看矿场情况。”屈原掀开车帘，走了下来。
小队长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神色：“原来是屈大夫。不过监工有命令，矿场是军事重地，没有子兰公子的手令，谁都不能进去。”
“军事重地？”屈原冷笑一声，语气里满是嘲讽，“我楚国哪条律法规定，民间的矿场能称得上军事重地？”
“这……”小队长被问得说不出话来，涨红了脸站在那里。
就在这僵持的时候，监工韩豹从矿场里走了出来，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，腰间佩着刀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，阴阳怪气地说道：“哟，这不是屈大夫吗？大驾光临，真是有失远迎啊。”
屈原根本没理会他，径直朝着那些悬挂的尸首走了过去。韩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脸色一沉，挥了挥手，让身后的护卫跟了上去。
那些尸首已经开始腐烂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。其中一个矿工屈原还很熟悉。
“这些人犯了什么罪，要被这样暴尸示众？”屈原转过身，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韩豹。
韩豹却显得毫不在意，慢条斯理地说道：“这些都是私自逃跑的叛奴，按照律法应当处斩。暴尸三天，就是为了警示其他人，让他们不敢再犯。”
“按哪条律法？”屈原步步紧逼，语气越发严厉，“我大楚的律令里，矿工都是良民应征而来的，不是奴隶，更不是囚犯。就算是私自逃跑，也罪不至死。更何况，”他伸手指向一个矿工的尸首，“这个人是为了救我才中箭身亡的，哪里来的私自逃跑一说？”
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矿工，虽然不敢靠得太近，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。韩豹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，脸色一沉，厉声喝道：“屈大夫，我敬你曾经是三闾大夫，才对你客气几分。但你别忘了，你现在是流放的罪臣，根本没资格过问陵阳的政务！”
“我过问的不是什么政务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！”屈原的声音陡然提高，震得人耳膜发颤，“韩监工，我来问你，这些矿工每天要劳作几个时辰？吃的住的怎么样？工钱给不给、给多少？生病了有没有人医治？”
韩豹的脸色更加阴沉，不耐烦地说道：“这些事情就不劳屈大夫费心了。”
“那我再问你，”屈原没有丝毫退让，继续追问道，“矿场里采出来的铁器，都运到哪里去了？跟什么人做交易？卖铁器赚来的钱财，最后都进了谁的腰包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周围的矿工们顿时骚动起来。几个监工见状，立刻挥舞着皮鞭想要驱散人群，但还是有矿工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：
“是啊，我们在这儿挖了这么久的矿，工钱一直拖着不给……”
“我儿子上个月在矿上砸断了腿，到现在都没人管，连点药都没给……”
韩豹眼中闪过一丝凶光，手猛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，恶狠狠地说道：“屈大夫，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！来人，把屈大夫送回城去！”
四个甲士立刻上前，就要伸手去架屈原。屈原一把甩开他们的手，高声说道：“韩豹！你敢动我？我屈原今天来这里，陵阳县衙上上下下都知道。要是我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，你觉得张县尹敢不敢隐瞒？你再想想，郢都的屈氏族人，是会相信我暴病而亡，还是会彻查到底？”
韩豹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，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确实接到了子兰的密令，屈原可以死，但不能死得太显眼，更不能死在矿场这种敏感的地方。子兰当时的原话是：“让他慢慢生病，慢慢衰老，让他自己熬不过流放的苦日子就行。”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，一个老矿工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屈原面前，哭喊道：“屈大夫，求您为我们做主啊！我儿子才十六岁，上个月矿洞塌方，他被埋在了下面，监工根本不准我们去救人，说救人会耽误工期……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就这么没了啊！”
老人哭得撕心裂肺，周围的矿工们也都红了眼眶，不少人偷偷抹着眼泪。
屈原弯腰扶起老人，转过身，目光坚定地看着韩豹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韩监工，我现在以三闾大夫的身份，要求你立刻把这些尸首收殓起来，妥善安葬。另外，我要查看矿工的名册、工钱的账簿，还有铁器出库的记录。”
“你做梦！”韩豹怒吼道。
“那我今天就在这里不走了。”屈原索性走到矿场入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韩监工可以杀了我，也可以把我抓起来。但我向你保证，不出三天，整个陵阳的人都会知道，三闾大夫屈原死在了你的矿场里。不出十天，郢都肯定会派人来调查。韩监工，你好好想想，到了那个时候，子兰公子是会保你，还是会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