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理六宫的旨意下达不过三日,永寿宫便成了后宫最忙碌,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。每日里,六局一司的管事太监、女官往来穿梭,呈递文书,请示事务,络绎不绝。
苏妩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繁忙打乱阵脚。她将偏殿的东暖阁辟为处理宫务之所,命青禾带着几个识文断字、心思缜密的宫女从旁协助,将所有文书分门别类,按紧急与重要程度排序处理。
她自己则坐镇中央,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各方回禀,偶尔发问,往往能一针见血,直指要害。她不需要事必躬亲,只需要抓住核心,掌控大局。而“观势之眼”的存在,让她对各项事务背后隐藏的利益纠葛、人心向背,洞若观火。
开源节流,是她烧起的第一把火,也是最能立威、最快见成效的手段。
这日,尚服局呈上了今年秋冬份例的采买预算,厚厚一摞,所列丝绸、锦缎、皮料、珠宝等物,种类繁多,数额巨大。
苏妩没有立刻批复,而是将预算册子放在一旁,转而拿起另一份青禾暗中搜集来的、近三年尚服局实际采买与库存消耗的对比记录。她的目光在纸面数字与气运流转间切换,很快便发现了多处异常。
“尚服局郑司制。”苏妩抬起眼,看向下方垂手侍立、神色看似恭谨,眼神却略带一丝不以为然的尚服局主事。
“奴婢在。”郑司制上前一步。她是宫里的老人,在尚服局经营多年,气运呈浑浊的暗黄色,带着【贪婪】与【侥幸】的灰黑气息,与已倒台的萧贵妃牵连颇深。她自恃资历,对苏妩这位年轻婕妤的“节流”新政,内心颇不以为然,认为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做做样子罢了。
“本嫔看你预算中所列,江南织造新贡的‘云雾绡’,今秋采买数量比去岁多了三成。”苏妩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据本嫔所知,此绡虽轻薄华美,但极易勾丝,并不十分耐用,去岁宫中嫔妃领取后,多有抱怨。为何今年反而要增加采买?”
郑司制心中咯噔一下,没想到苏妩看得如此细致,连忙躬身道:“回娘娘,只因今年此绡花色格外新颖,各宫娘娘们都颇为喜爱,需求量增大,故而……”
“哦?是吗?”苏妩打断她,拿起另一份记录,“可据尚宫局记档,去岁领取云雾绡的嫔妃,至今仍有大半未曾动用,何来需求量增大一说?”
郑司制额头微微见汗,强自镇定:“或许是……是各宫娘娘留着准备今年秋冬再做新衣……”
苏妩不再看她,目光转向预算册的另一处:“还有这辽东紫貂皮,预算价比市价高出近五成。郑司制,可否为本嫔解释一下,这多出的银钱,是耗在路途运输,还是皮料本身有何特殊之处?”
“这……”郑司制语塞,脸色开始发白。这些虚报价格、以次充好的手段,在以往萧贵妃掌权时乃是常例,上下其手,人人有份,从未被如此当众、如此精准地戳穿过。
殿内其他几位局司的主事也暗自心惊,收敛了原本的轻视之心,一个个屏息凝神。
苏妩将预算册轻轻合上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:“郑司制,看来你尚服局的账目,需要好好重新核算一下了。这笔预算,驳回。三日内,给本嫔一份新的、合乎情理、账目清晰的预算上来。若再做不好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郑司制那已变得慌乱的气运,淡淡道:“你这司制的位置,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。”
郑司制浑身一颤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娘娘恕罪!奴婢……奴婢一定重新核算,定让娘娘满意!”
“下去吧。”苏妩挥了挥手,不再看她。
郑司制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,背影狼狈不堪。
经此一事,六局一司的主事们彻底收起了所有小心思。这位瑾婕妤,不仅背后有帝后支持,其本身洞察秋毫、手段凌厉,更非虚言。谁若还想在她眼皮底下弄鬼,只怕下场比郑司制更惨。
开源的同时,苏妩也在节流上下了功夫。她以身作则,率先削减了永寿宫部分不必要的用度,又奏请太后、皇帝,将每年宫中几次大型奢靡宴会,改为规模适中、更重雅趣的赏花、品茗、诗会,既彰显天家气度,又节省了大量开支。
这些举措,不仅快速稳定了后宫因接连动荡而有些浮动的局面,更让皇帝和太后对她越发满意。皇帝甚至在一次批阅奏折后,对高无庸感叹:“瑾嫔理事,颇有章法,竟比一些朝臣更懂得量入为出,体恤民力。”
消息传到前朝,一些原本因苏妩出身而略有微词的清流官员,听闻其“节流”之举,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。连带着其父苏明远在礼部的日子,都好过了不少。
这一日,苏妩正在查看内务府呈上的宫中各处殿宇修缮的预算,宫正司厉嬷嬷求见。
“娘娘,奴婢近日巡查,发现浣衣局那边,似乎有些异常。”厉嬷嬷神色严肃,她气运中的玄黑色代表着其铁面无私,“浣衣局每日浆洗的宫人衣物数量,与各宫报上的人数,似乎……对不上。多出了不少。”
苏妩目光一凝。浣衣局?那里是宫中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,多是些犯错被贬的宫人,或是做些粗使活计的低等宫女太监。谁会在那里动手脚?
“多出的衣物,是什么规制?可能看出归属?”苏妩问道。
“回娘娘,多是些低等太监和粗使宫女的衣物式样,但布料和磨损程度,却不似宫中份例。”厉嬷嬷回道,“奴婢怀疑……宫中可能混入了不该存在的人。”
不该存在的人?
苏妩心念电转。是有人私自夹带仆役入宫?还是……与前朝、甚至与北境战事有关?
她立刻意识到,这或许不是一个简单的宫闱管理问题。
“此事本嫔知道了。”苏妩沉声道,“厉嬷嬷,你继续暗中调查,不要打草惊蛇。重点查清这些多出衣物的最终去向,以及……最近宫中可有人员异常流动,尤其是与宫外有接触者。”
“奴婢遵命!”厉嬷嬷领命而去。
苏妩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重重宫阙。平静的水面下,果然还隐藏着更深的暗流。
这协理六宫之权,带给她的不仅是权力,更是责任,和洞察更深层次危机的机会。
她轻轻叩击着窗棂,眼神锐利。
看来,这后宫,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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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34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