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侍郎紧接着诉苦,言及边军如何缺饷少械,如何士气低落,如何防线漫长难以防守。
工部的人则大谈转运粮草需要征发多少民夫,修缮道路器械需要多少银两,工期如何紧张。
争吵、推诿、引经据典、互相攻讦……熟悉的官僚气息,熟悉的扯皮场面。空气中弥漫着虚伪、焦虑与无能狂怒。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,那些忧国忧民的表情之下,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算计和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苏妩垂着眼,静静地听着。灵魂深处来自矿脉世界的创伤依旧在隐隐作痛,左臂的银星传来持续的温热感,新生的脉络在轻微跳动。与周遭这虚伪繁华的朝堂气象,形成一种荒诞而尖锐的对比。
曾几何时,她也曾是这朝堂阴影下的一枚棋子,战战兢兢,随波逐流,只求自保。但现在……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丹陛之下,站在武将前列的一个身影上。
那是一位老将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但脸上已布满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,眼神锐利而沉静,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式铠甲(按制可以穿朝服,但他依旧选择了铠甲),在一群衣着光鲜、高谈阔论的文官之中,显得格格不入,又沉默得有些刺眼。
是镇北侯,林老将军。大胤朝硕果仅存、真正在北境与戎狄血战过的宿将。在苏妩模糊的记忆里,这位老将军似乎因为耿直敢言、触怒权贵,早已被边缘化,很少在朝堂上发言。
此刻,他紧抿着嘴唇,双手紧握成拳,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,那双经历过无数沙场血火的眼睛里,压抑着愤怒、失望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悲凉的无奈。
苏妩的心,莫名地触动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因为一种……“熟悉感”。
这老将军眼中那种对虚伪官僚的鄙夷,对局势糜烂的痛心,对无能为力的愤怒,还有那沉默中蕴含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刚烈……竟让她不由自主地,想起了矿脉之中,那个总是冷静决策、却又会在关键时刻为了同伴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林先生。
荒谬的联想。但在这个荒诞的场景里,这种联想却让她近乎麻木的心绪,泛起一丝微澜。
就在这时,兵部一个年轻气盛的官员,为了推卸责任,开始大谈特谈镇北侯当年某次战役的“指挥失当”,暗示正是过去的“错误”导致了今日边防的“隐患”。
老将军的身体猛地一震,豁然抬头,眼中厉色如电,直射向那个信口开河的官员!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杀伐之气,骤然弥漫开来!
那官员被吓得一哆嗦,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,脸色发白。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一个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响了起来:
“王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声音来自御道旁,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如同聚光灯般,猛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——静嫔苏妩。
苏妩自己都愣住了。她根本没想说话!那句话,几乎是下意识地、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溜了出来!仿佛某种深植于灵魂的本能,或者……是左臂那灼热的银星,在她感知到那股熟悉的“刚烈”与“不公”时,自行做出的反应?
她感到无数道惊愕、嘲讽、探究、乃至森冷的目光落在身上,仿佛要将她刺穿。丹陛之上,明黄色的帷幕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她骑虎难下。
心脏狂跳,喉咙发干,灵魂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感同时袭来。但不知为何,看着老将军那孤直而隐忍的背影,感受着左臂银星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温热与脉动,一种奇异的“抽离感”和“清明感”同时涌上心头。
这不是她熟悉的、需要步步惊心的后宫倾轧。这甚至可能不是真实的朝堂。
但既然被推到了这里,既然开了口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,目光没有看向那个被她驳斥的官员,也没有看向御座,而是越过了众人,平静地望向了沉默的镇北侯,然后,用她那依旧带着虚弱、却异常清晰的嗓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永平七年冬,北境暴雪,戎狄精骑趁隙南下,连破三寨。其时粮道断绝,援军未至,守军伤亡过半,士气濒临崩溃。是林老将军,亲率百名敢死之士,夜踏坚冰,奇袭敌后粮草大营,焚其辎重,迫其退兵,方解黑石城之围。此役,老将军身被九创,犹自擂鼓不退。战后先帝曾赞:‘国之柱石,当如是也。’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朝堂上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。
“王大人方才所言‘指挥失当’之役,可是指黑石城之战?若是,敢问大人,当时身在何处?可知冰厚几尺?风厉几级?敌骑几何?我军存粮尚余几日?”
她顿了顿,目光终于转向那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王大人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还是说,大人熟读的兵书战策之中,记载了如何在粮尽援绝、天寒地冻之时,既能保全城池,又能全歼来犯之敌的‘万全之策’?若有,不妨示下,也好让我等无知妇孺,并北境浴血将士,一同领受教诲。”
朝堂之上,鸦雀无声。
只有苏妩自己,能听到左臂银星那急促而有力的脉动,以及灵魂深处,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,随着这番话,轻轻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(第一百三十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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