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坐落于皇城西北角,远离前朝后宫的喧嚣,是一组青砖灰瓦、飞檐斗拱的古老建筑群。建筑并不显奢华,却自有一种庄严肃穆、与尘世隔绝的疏离感。高大的柏树掩映着朱红的大门,门楣上悬挂着笔力遒劲的“钦天监”匾额,字迹在经年风雨冲刷下显得有些黯淡。
太子显然是做了准备的。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,只带了两个绝对心腹的侍卫,用“奉旨查阅前朝星象异录,为太后祈福禳灾”的名义,顺利通过了守卫的盘查。苏妩则穿着素净的宫装,戴着遮面的帷帽,扮作随侍女官,跟在太子身后。
踏入钦天监大门,一股混杂着陈年书卷、檀香、灰尘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金属与矿石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。空气仿佛都比外面凝重几分,光线也因高大的书架和厚重的帘幕而显得昏暗。
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吴的老监副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,仿佛能洞悉人心。他对太子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,恭敬行礼后,目光在苏妩身上极快地掠过,没有多问,只是道:“殿下要查阅前朝异录,请随老臣来。只是旧档库房年久,尘灰甚重,还请殿下和……这位女官,担待一二。”
吴监副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最深处一栋独立的两层木楼前。木楼看起来比外围建筑更加古旧,木料颜色深沉,门窗紧闭,门锁是样式奇特的黄铜大锁。吴监副取出一大串形状各异的钥匙,费了些功夫才将锁打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木门被推开,一股更加浓烈的尘封气息涌出。库房内没有窗户,只有高处几个小小的透气孔漏下几缕微光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内部空间比预想的要大,一排排高大的乌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的黑暗之中,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卷轴、竹简、皮革甚至石刻,许多都已残破不堪,覆盖着厚厚的灰尘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能量场。并非幻境基底那种庞大惰性的感觉,也非温阳玉的温和暖意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“信息密集”的波动。仿佛无数古老的观测数据、星图推演、异象记录,乃至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“现象”残留,都以某种方式沉淀在了这里的空气和物品之中。
苏妩左臂的银星,在踏入库房的瞬间,便传来了清晰而持续的悸动。不是危险的预警,而是一种混杂着“共鸣”、“吸引”与“警惕”的复杂反应。仿佛这里有许多东西,都能与它产生感应,但其中一些感应,却让银星本能地感到排斥或不安。
“殿下,前朝异录多收录在此处东侧第三排至第七排书架,以天干地支及年代分类,只是许多已残损模糊,辨识不易。”吴监副指着深处一片区域说道,“老臣需去核对今日星象记录,不能久陪,殿下请自便。若有需要,可摇动门边铜铃。”说罢,他深深看了太子一眼,又瞥了苏妩一眼,便躬身退了出去,并顺手带上了厚重的库房门。
门扉合拢,库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以及无数沉睡的古老秘密。
光线愈发昏暗,只有太子带来的一盏琉璃风灯,散发着稳定的、橘黄色的光芒,照亮方寸之地。
“母后,”太子压低声音,将风灯提高,“小心脚下。”
苏妩点了点头,帷帽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书架上的卷帙浩繁,许多标签已经模糊不清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意念更多地集中在左臂的银星上,尝试以它为“探测器”,去感知哪个方向或哪类物品,传来的“共鸣”或“信息波动”最为特别。
银星的悸动指向了多个方向。最强烈的几处,分别位于吴监副所指的“前朝异录”区域深处,以及库房西北角一个完全被黑暗笼罩的角落,那里似乎堆放着一些非书册的、形状不规则的物体。
“先去那边看看。”苏妩指了指西北角。
太子没有异议,举着灯在前引路。绕过几排书架,脚下不时踩到散落的竹简或破碎的陶片。越靠近西北角,空气中那股奇特的能量波动就越发明显,灰尘中也开始混杂着一种类似铁锈和臭氧的味道。
终于,灯光照亮了角落里的景象。那里堆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和铁柜,许多已经朽坏,里面的东西半露出来。有断裂的、刻满星象图案的石碑残块;有锈迹斑斑、造型奇特的青铜仪器部件;有颜色诡异、仿佛凝固了光芒的不知名矿物晶体;还有一些用未知皮革或金属薄片制成的、画满了难以理解符号的“书册”。
苏妩的目光迅速被其中一个半开的铁柜吸引。柜子里散落着几卷颜色暗沉、非纸非帛的卷轴,而卷轴旁边,随意丢着几块巴掌大小、颜色各异的晶石碎片。其中一块深蓝色的晶石碎片,在她眼中,正散发着极其微弱、却与温阳玉中心那团微光性质类似的能量波动,而且更加“活泼”一些。
她走过去,小心地拾起那块深蓝晶石碎片。入手冰凉,但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光泽在缓缓流转。银星传来清晰的“渴望”感,这晶石蕴含的能量,似乎比温阳玉更精纯、也更易吸收!
“这是……‘星髓’?”太子凑近看了看,有些不确定地说道,“儿臣曾在钦天监的残卷上见过描述,说某些极罕见的陨星核心,经地火淬炼或特殊环境蕴养,可能形成蕴含星力精华的‘星髓’,对……嗯,对修炼某些玄门术法或有裨益,但也极其危险,常人触之易伤神魂。”他看向苏妩,眼神里带着担忧,“母后,此物……”
“无妨,本宫只是看看。”苏妩将晶石碎片小心收起。这“星髓”对她来说,或许是比温阳玉更高效的“补品”,但太子说得对,需要谨慎处理。
她又查看了其他几样东西。一块刻着扭曲星轨的石板让她感到莫名的心悸;一块黑黢黢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金属片让银星传来强烈的排斥感;而一卷用银丝捆扎的暗金色皮卷,则散发着一种中正平和、与银星隐约共鸣的秩序气息。
苏妩拿起了那卷暗金色皮卷。皮卷触手柔软坚韧,不知是何种兽皮制成。解开银丝,缓缓展开。皮卷内部并非文字,而是用某种发光的银粉,绘制着一幅极其复杂精密的立体星图!星图并非静止,在琉璃灯光的映照下,那些银粉绘制的星辰仿佛在缓缓移动、流转,构成了一个不断变化、生生不息的微小宇宙模型!
更让苏妩震惊的是,在这幅立体星图的边缘空白处,用细密的、与星图同源的银色笔迹,记录着几行断断续续的注释。文字并非大胤朝通用的文字,而是一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抽象的符号,但她却奇异地在银星的轻微共鸣中,“读”懂了其中的部分含义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