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渊阁的暮鼓敲响时，苏妩才从故纸堆中抬起头。窗外天色已暗，宫灯次第亮起，在幽深的殿宇间投下摇曳的光晕。她将今日清理的记录整理好，又将那本蓝布薄册和地理杂记稿纸妥善收在袖中特制的夹层里，这才起身。
兰香早已备好了灯笼，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宫道缓缓而行。苏妩看似神态疲倦，目光却警醒地扫过四周。回廊转角、假山背后、月门阴影……白日里那疑似司画的身影虽未再现，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散去。太子妃对她“整理故籍”的差事，果然上了心。
是单纯监视皇后动向？还是……也在寻找那本丢失的残卷？
回到坤宁宫，苏妩屏退左右，只留兰香在旁。她展开那页地理杂记稿纸，在灯下细细重读。“珠现东南，墟光指引，然非其时，触之即祸。”十六个字，字字如针。
“东南……”苏妩沉吟。大胤疆域辽阔，东南方向涵盖数州，更有漫长的海岸线。“墟光”又是什么？是某种特殊的天象？还是“归墟”泄露出的某种能量表征？线索依然模糊，但这至少是个方向。
“娘娘，”兰香低声道，“今日您下值时，奴婢似乎看到……东宫那边的柳嬷嬷，在文渊阁附近的水榭里和人说话，对方看着像是内务府的一个管事太监。”
柳嬷嬷是太子妃的乳母，心腹中的心腹。内务府掌管宫廷用度、修缮、库藏，消息灵通，手也伸得长。太子妃通过内务府的人监视文渊阁，倒也说得通。
苏妩点点头：“知道了。这几日出入小心些，尤其是我们宫里的动静。”
“是。”兰香应下，眼中流露出担忧，“娘娘，太子妃那边……是不是察觉了什么？”
“未必是察觉了具体的事情，但本宫突然得了差事，又常在文渊阁一待整日，她自然会起疑。”苏妩指尖轻叩桌面，“不过，她越是在意，越是说明文渊阁里有她在乎的东西。那本丢失的残卷，说不定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殿外传来细微的叩门声，三长两短，是约定好的暗号。
苏妩示意兰香开门。一个穿着普通宫女服饰、低眉顺眼的女子闪身进来，迅速关好门，然后对苏妩行了一礼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娘娘，东宫有动静。”
这女子名唤青萍，原是先皇后旧人，因故被贬至浣衣局，苏妩入主中宫后暗中将她调回，安插在不起眼的位置，专司留意各宫动向。她为人机警，且对先皇后留有旧情，是苏妩目前为数不多的可靠眼线之一。
“说。”苏妩神色一凝。
“今日申时三刻，太子妃召见了钦天监的吴监副。”青萍语速平稳，“二人屏退左右，在太子妃的书房密谈了约一盏茶时间。具体内容不详，但吴监副离开时，面色凝重，手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奴婢设法打听到，大约三日前，太子妃曾以‘为太子祈福’为由，向内务府索要了一批陈年的地理图志和游记杂书，其中……似乎就有《海国舆图》之类的名目。”
苏妩眸光一厉。果然！太子妃也在找那本残卷，或者至少，在寻找与“归墟”、“定魂珠”相关的记载！她甚至动用了钦天监的关系！吴监副……他果然知道些什么，而且很可能与太子妃有所勾连。
“吴监副走后，太子妃有何举动？”
“太子妃独自在书房又待了许久，随后便去了佛堂，至今未出。”青萍道，“另外，东宫小厨房傍晚时分熬了安神汤，送去了太子寝殿，但……奴婢听在殿外伺候的小太监嘀咕，说太子殿下今日午后似乎短暂清醒了片刻，低喃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，又昏睡过去。太医们并未对外宣扬此事。”
太子短暂清醒？苏妩心中一紧。他会不会说了什么？太子妃封锁消息，是怕人知道太子清醒，还是怕太子说出不该说的话？
“可听清太子说了什么？”
青萍摇头：“那小太监离得远，只隐约听到‘珠子’、‘光’、‘不要去’几个词，连不成句。”
珠子……光……不要去……
这很可能是太子在昏迷中，潜意识里对“定魂珠”和“墟光指引”的抗拒或警告！印证了“触之即祸”的批注！
苏妩深吸一口气，思路逐渐清晰。太子妃在寻找残卷和相关记载，她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，甚至可能比苏妩更早接触到“归墟”和“定魂珠”的秘密。她与吴监副密谈，或许是在解读某些信息，或策划下一步行动。而太子短暂的清醒和呓语，表明他内心深处对“定魂珠”抱有极大的恐惧或抗拒。
那么，太子妃寻找“定魂珠”的目的，究竟是什么？是为了救太子？还是……另有所图？
“继续盯紧东宫，尤其是太子妃和吴监副的动向。另外，想办法查查，太子妃向内务府要的那些书，现在何处，有没有少什么。”苏妩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青萍领命，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殿内恢复寂静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“娘娘，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兰香问道，“太子妃那边似乎动作很快，而且有吴监副帮忙……”
苏妩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皇宫的夜晚，总是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，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。
“她快，我们也不能慢。”苏妩的声音冷静而坚定，“残卷很可能就在太子妃手中，或者至少，她知道下落。直接去索要或探查东宫，风险太大。但我们有她不知道的优势。”
她转过身，眼神映着烛光，亮得惊人：“我们知道‘东南’这个方向，也知道‘墟光指引’。钦天监观测天象，记录异光，或许能从历年档案中找到与‘墟光’相关的记载。吴监副能帮太子妃，我们……或许可以找找别的路子。”
“娘娘是说……”
“文渊阁。”苏妩吐出三个字，“那里不仅有故纸堆，还有活着的‘故纸堆’。”
翌日，苏妩依旧准时前往文渊阁。她今日的清理工作似乎更加专注，时不时对着一本残破的地方志露出思索之色。午间歇息时，她状似无意地走到那两位老编修的长案旁，请教了几个关于前朝地理典籍编修体例的问题。
两位老编修起初仍是疏离客气，但见皇后问得在点子上，态度也稍稍缓和了些。其中一位姓周的编修，尤其对舆图地理有所涉猎，见苏妩似乎真有兴趣，便多说了几句。
苏妩趁机将话题引向东南沿海的异闻传说：“周大人，本宫近日整理杂记，看到不少关于东海之外有仙山、归墟的传说，光怪陆离，不知前人典籍中，可有将此类传说与天象变异关联记载的？”
周编修捋了捋花白的胡须，沉吟道：“娘娘所言，倒让老臣想起一些旧档。钦天监每隔数年便会汇总《天象异录》，其中除了星孛、日蚀、月晕等，偶也会收录各地上报的‘奇光’‘异气’之象。先帝隆庆年间，东南沿海数州曾接连上报，于海雾弥漫之夜，见远方海天相接处有幽蓝或暗红光华冲天而起，瞬息即逝，当地渔民谓之‘鬼光’或‘龙吸珠’，视为不祥。这些记载，在《天象异录》中应有收录，也被一些地方志转引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