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蓝或暗红光华，冲天而起，瞬息即逝……这与“墟光”的描述何其相似！
苏妩心中剧震，面上却只露出好奇之色：“竟有此事？不知这《天象异录》，文渊阁中可有收藏？”
“有是有，”周编修点点头，“不过此类档案多存于内阁或钦天监本署，文渊阁所藏未必齐全，且调阅需经手续。”他看了苏妩一眼，低声道，“娘娘若只是好奇，老臣或可凭记忆，为娘娘查找几处相关记载的出处。”
“那便有劳周大人了。”苏妩真诚道谢。她知道，这已是这位老编修能提供的最大帮助。
周编修效率颇高，下午便悄悄递给了苏妩一张纸条，上面列出了几个年代和对应的卷宗编号，以及他记忆中相关描述的只言片语。其中，“隆庆十二年，泉州外海，子夜，幽蓝光柱如接天，三息而没，渔人骇。”“隆庆十五年，明州以东，大雾，暗红光幕自海平面升，有腥风，翌日鱼虾尽浮。”等记载，格外刺眼。
时间集中在隆庆年间（约三十年前），地点在东南沿海，现象是短暂的、颜色特异的光华……这很可能就是“墟光”在现实（幻境）中的投影显现！
而隆庆十二年、十五年……这个时间点，让苏妩想起了另一件事。太子正是隆庆十三年出生！时间上如此接近，是巧合吗？
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。线索正在一点点汇集。
下值前，沈典籍官照例过来查看进度。苏妩今日特意将几本清理好的、内容涉及东南物产的志书放在显眼处，并“随口”问道：“沈大人，听闻东南沿海风光殊异，物产丰饶，可惜本宫久居深宫，无缘得见。不知阁中可有较为详尽的、关于东南海疆的舆图或风物志？也好让本宫神游一番。”
沈典籍官答道：“回娘娘，详尽的官绘舆图皆存于兵部职方司或内阁，阁中只有一些简略的疆域总图。至于风物志，倒是有些，多散见于各地府州县志中。娘娘若感兴趣，下官可为您留意收集。”
“那便多谢了。”苏妩笑道，顿了顿，似是无意般提起，“对了，前几日看到一本《海国舆图志略》的残卷提及‘归墟’，颇觉奇异，不知此书全本可在阁中？或类似的海疆杂记也可。”
沈典籍官闻言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沉吟道：“《海国舆图志略》……下官有些印象。此书乃前朝一位佚名海商所著，混杂海路、异闻、物产，并非正经舆地之学，流传不广，阁中似乎只有残本，且……前些时日整理时，似已不见踪影，许是年久散佚，或夹带于其他书册中尚未清理出来。娘娘若想了解海疆轶事，不妨看看《瀛涯胜览》或《星槎胜览》，虽也是前朝旧著，但记述更为系统。”
他回答得滴水不漏，但苏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，以及“不见踪影”这个说法。他肯定知道这本残卷，而且很可能知道它不寻常的“丢失”情况。但他选择隐瞒，是受命于谁？太子妃？皇帝？还是文渊阁自身不愿卷入是非？
“原来如此，倒是可惜了。”苏妩面露惋惜，不再追问，转而请教起《瀛涯胜览》的所在。
沈典籍官指了方位，便告退了。
苏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心中明了：文渊阁内部，也并非铁板一块。沈典籍官态度谨慎，但未必是敌人；周编修愿意提供帮助，或许出于学者对知识的纯粹态度。她需要更巧妙地在这些人中间周旋，获取信息。
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，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进来，递给兰香一个不起眼的竹筒，说是宫外苏府递进来的“家书”。
苏妩回到坤宁宫，打开竹筒，里面并非家书，而是一张薄薄的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小字：
“东南之墟，光隐于潮。每月望日，子夜潮满之时，或可见微芒。慎之。”
没有落款，字迹陌生。
苏妩瞳孔微缩。这纸条是谁送的？苏府的人？还是……其他隐藏在暗处、同样关注此事的人？“每月望日，子夜潮满”，给出了更具体的时间线索！下一个望日，就在五天后！
信息接踵而至，真假难辨，但指向却越来越明确——东南沿海，望日潮满，墟光隐现。
太子妃在行动，暗中有未知势力递送消息，而她自己，也终于抓住了“墟光”的尾巴。
是继续在文渊阁按部就班地搜集线索，等待时机？还是……冒险主动出击，前往东南探寻？
苏妩轻轻抚过左臂银星。那微热的触感，仿佛在回应她心中逐渐升腾的决意。
故纸堆中的微光，已照亮了通往迷雾深处的第一级台阶。下一步，是踏上去，看清那隐藏在潮声与黑暗中的真相。
而宫墙之内，一双始终淡漠的眼睛，也正透过层层殿宇，遥望着东南的方向。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，对身旁如同影子般的老太监淡淡道：
“她查到哪儿了？”
老太监躬身：“回陛下，皇后娘娘今日问起了《海国舆图志略》和东南海疆舆图。沈典籍官按您的吩咐应对了。另外，周编修私下给了娘娘一些《天象异录》的线索。”
皇帝指尖轻敲龙案，脸上看不出喜怒：“倒是比朕想的快些。吴永那边呢？”
“吴监副昨日密会太子妃后，今日告假，似在准备什么。东宫那边，太子妃加紧了佛堂的诵经，并派人去内务府催问一批香烛法器，说是要开一场大法事，为太子驱邪。”
“法事……”皇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，“她是想‘驱邪’，还是想‘招魂’？或者……‘定位’？”
老太监头垂得更低，不敢接话。
“继续看着。”皇帝挥挥手，“东南那边……也让他们准备着。该来的，总会来。”
“是。”
殿内重归寂静，唯有更漏声，滴滴答答，计算着渐渐迫近的时刻。
（第一百四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