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子时。
西华门的夜色比往常更加深沉。脚手架仍在,守卫却比往日稀疏。苏妩一身不起眼的墨蓝箭袖劲装,外罩同色斗篷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根阴影处。两名同样装束、气息沉凝如山的龙骧卫高手已候在那里,对她无声一礼。
没有多余言语,苏妩跟着两人,熟练地从脚手架间隙潜出。宫墙外,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乌篷马车静候在暗巷中。苏妩上车,马车立刻启动,平稳而迅捷地驶入沉睡的京城街巷。
车内已有两人。一位是徐清风,他也换上了普通的青布长衫,面容却掩不住凝重与一丝亢奋。另一位则是名年约四旬、肤色黝黑、眼神锐利如鹰的将领,徐清风介绍道:“娘娘,这位是龙骧卫副统领,赵元朗将军。赵将军曾在东南水师任职八年,熟悉海情,精于水战,此行由他负责海上护卫与调度。”
赵元朗抱拳,声音低沉有力:“未将赵元朗,奉旨护卫娘娘。海上凶险,但未将定竭尽全力。”
“有劳赵将军。”苏妩颔首。皇帝派此人,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马车穿城而过,未走城门,而是通过一条隐秘的地道出城。地道出口在京郊一处废弃的驿站后山。那里,已有十余骑人马等候,皆是精悍的龙骧卫精锐,以及四名穿着便服、但气质迥异于军士的钦天监术士。
众人上马,借着月色,向南疾驰。一路换马不换人,日夜兼程,沿途有皇帝安排的秘密补给点,避开城镇关卡,专走荒僻小路。
苏妩身体虽有些疲惫,但精神却高度集中。左臂银星与怀中定界枢碎片持续散发着温润能量,滋养着她的身心,也让她对外界的感知异常敏锐。她能感觉到,随着不断南行,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、属于“影”的阴冷气息,似乎在逐渐变得明显,尤其是在靠近沿海的方向。
第六日黄昏,一行人终于抵达沧州沿海一处名为“石塘岙”的偏僻渔村。这里早有钦天监先遣人员和部分龙骧卫接应。村中最大的一处院落已被秘密征用。
苏妩等人甫一落脚,徐清风便迫不及待地汇报进展。
“娘娘,关于另外两片定界枢碎片,监内老博士们翻遍古籍,只在一卷前朝司海监的残破海图中,发现两处标记,分别位于‘归墟海眼’和‘云梦大泽’深处。但具体位置早已湮灭,且这两处皆为传说中的绝险之地,数百年无人能近。”徐清风眉头紧锁,“至于寂云妖道……嘴硬得很,熬刑数日,只反复念叨‘圣祭不可逆’、‘尔等皆为虚妄’等疯言疯语。不过,在他随身携带的一枚玉珏夹层中,我们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递过一张薄如蝉翼、近乎透明的皮纸,上面以极细的银线绘制着一幅复杂的水下地形图,中心标注着一个扭曲的漩涡符号,旁有小字:“丙七之眼,晦月启,血祭开。”漩涡符号旁,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、与定界枢碎片上符文有几分相似的标记。
“这应是归墟教掌握的,通往节点丙七核心区域的秘密水道图!”徐清风道,“此图指向明确,时间也对得上月晦之夜。只是……‘血祭开’是何意?”
赵元朗凑近看了看地图,沉声道:“此图所示水道,入口应在‘鬼漩’东侧约十里一处暗礁群下方,极为隐秘。未将早年曾听老渔民提过,那片暗礁下水流怪异,常有船只莫名偏航。若真有水道,倒解释得通。只是水下情况不明,且需‘血祭’开启,恐是邪教机关。”
苏妩凝视着皮纸地图,尤其是那个与碎片符文相似的标记。或许,那就是放置碎片的位置?或者,是另一片碎片的线索?
“有总比没有好。”苏妩收起地图,“依图行事,至少我们知道了一条可能接近节点的路。至于‘血祭’……届时随机应变。徐监正,法器符箓准备如何?”
“都已齐备。”徐清风信心稍增,“共备有‘破邪金光符’三百道,‘镇海定波符’一百二十道,‘辟水护身珠’二十五颗(仅够核心人员使用),以及‘引雷锥’、‘诛邪弩’等特制法器若干。足以应对一场中等规模的邪祟冲突。”
“船只呢?”
赵元朗接口:“已备好三艘经过特殊加固的‘海鹘快船’,船体包铜,绘有简易辟邪符纹,吃水浅,速度快,灵活。另有一艘稍大的‘苍山船’作为指挥与后备。船员皆是精挑细选的可靠老兵和本地熟知水性的渔家好手,共八十人。明日便可登船,进行适应性操练。”
安排周密,准备充分。但苏妩心中清楚,面对归墟教经营多年的海上巢穴和未知的“影蚀”力量,再充分的准备也不为过。
次日,众人登船出海,在石塘岙外海进行适应性训练。苏妩自幼长于内陆,初次乘船颇感不适,但她意志坚定,很快适应了颠簸。她更关注的是,如何在水上乃至水下环境中运用银星与碎片之力。
她尝试在甲板上静坐,感应碎片与大海深处那隐约的“节点”共鸣。果然,当她的意识沉静下来,碎片会传来一阵阵脉动般的牵引感,指向东北方向,正是“鬼漩”所在。共鸣的强度,似乎与潮汐有关,在涨潮时最为明显。
赵元朗则指挥船队演练阵型、旗语、以及遭遇突发状况(如风暴、敌船、水怪)的应对。龙骧卫与钦天监术士也开始磨合,军士学习辨识和使用简单的辟邪符箓,术士则了解船体结构和海上作战特点。
训练进行到第三日午后,变故突生。
当时船队正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海域进行编队航行演练。天色原本晴好,海面微波荡漾。突然,最前方探路的“海鹘船”上响起急促的铜锣声!
“敌袭!水下有东西!”
苏妩所在的“苍山船”瞭望台上,水手也嘶声大喊:“左舷!好多黑影!速度极快!”
苏妩冲到左舷栏杆边,只见湛蓝的海面下,数十道惨白的身影正如同利箭般破水而来!它们身形扭曲,皮肤肿胀透明,长发如海藻飘散,正是黑水荡遭遇过的“溺尸”!但数量更多,速度更快,而且它们手中似乎还持着锈蚀的刀剑或鱼叉!
“是溺尸傀!归墟教的爪牙!”徐清风脸色一变,“它们竟然能在白日深海中活动,定是得了邪术加持!准备迎敌!”
赵元朗反应极快,厉声下令:“各船注意!保持阵型,远程弓弩准备!术士加持破邪箭!刀盾手护住船舷,防止攀爬!”
令旗挥舞,三艘“海鹘船”迅速向“苍山船”靠拢,组成三角防御阵型。船上的龙骧卫弓弩手已张弓搭箭,箭头上贴着徐清风分发的“破邪金光符”。钦天监术士则手持桃木剑或铜铃,口中念念有词,为箭矢和船体施加临时防护。
“放箭!”
一声令下,箭如飞蝗,射向急速逼近的溺尸群!不少箭矢命中目标,金光一闪,被射中的溺尸发出无声的惨嚎,身体冒起黑烟,动作迟缓甚至僵直下沉。但仍有更多溺尸冲破箭雨,逼近船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