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匠营石墙时,阿香往炉里添炭的手突然一颤。
灰白的天光刚爬上青石砖缝,风便从东边斜切进来,卷着昨夜未燃尽的炭屑,在空中划出几道焦黑弧线。
她指尖刚触到炭块,耳畔却钻进张婶压得极低的声音,像蛇信子舔过耳膜:“李家庄那三户……昨夜里举着剑,往自己身上戳,烧得只剩焦骨头……连魂都没跑出来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风猛地扑来,炭灰直呛进眼眶。
阿香下意识揉了揉,泪光中抬眼——只见锻铁坊东角的老周蹲在泥地里,裤脚沾满湿土,正把一柄新铸的同心剑往坑里埋。
剑穗扫过他手背,那红绳早褪成枯草色,可他却像被火燎了般猛地缩手,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地突起,喉头滚动:“天要罚咱们……这剑……不该出啊……”
“胡说八道!”一声炸雷般的怒喝撕开沉闷。
红萼的锻锤“当”地砸在铁砧上,火星如金雨四溅,映得她脸上汗珠都泛出血光。
她甩了甩发间粘着的铁屑,脚步踏地如鼓点,几步跨到老周跟前,弯腰一把攥住剑柄,硬生生从泥中拔了出来,泥浆顺着剑身哗啦淌下。
“我派人昨夜去看了!”她声音斩钉截铁,“那三户上个月还替妖商运兽皮!你倒好,听几句风言风语就埋剑?心都让狗吃了?”
老周缩了缩脖子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抬头。
匠营里的锤声本该如晨钟般齐整,此刻却断断续续,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。
几座新炉的火苗蔫头耷脑,蓝焰打着旋儿,忽明忽灭,映得工匠们的脸一片青灰,眉心那点剑形印也黯淡无光,仿佛随时会熄。
楚狂立在主炉高台的阴影里,玄衣不动如碑。
他掌心紧攥着石断连夜送来的骨殖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。
那是一粒米大的碎石,从李家庄疯癫者颅骨中取出,表面缠着细密暗纹,幽深如刻,竟与伏羲宫律令碑上的天道律痕分毫不差。
“天道律纹?”苏凝霜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,素白衣袂轻拂,指尖掠过碎石,声音清冷如泉,“能引心魔的,从来不是剑。”她抬眸,目光穿透晨雾,“是人心惧怕之物,被人披上了天命外衣。”
楚狂垂眼盯着石屑,脑海中忽然闪过三日前阿烬握着新剑的模样——那孩子睁大眼睛,瞳孔里跳动着火光,喃喃道:“它们在说话……我能听见。”
那时的眼,亮得像星坠入炉。
那样的光,不该被几句蛊惑就扑灭。
他将碎石缓缓收入袖中,声音低沉,似寒铁淬水:“去请柳七娘。”
日头升至中天,匠营外那株百年老槐树影斑驳,树根旁突兀出现一道青灰身影。
那人戴青铜面具,纹路如枯藤盘绕,袖口绣着玄色雷纹,往石墩上一坐,便有阴冷之气蔓延开来。
嗓音如冰碴子落进耳朵,一字一顿:“凡铁镇不住气运,握剑者,必遭天谴。”
正在磨剑的小栓手一滑,剑刃割破掌心,血珠滚落石面,“滋”地一声化作青烟。
他怔怔盯着伤口,忽然扔了剑,踉跄后退两步,声音发抖:“我不铸了!我娘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红萼抄起八斤重的锻锤,横身拦在路口,眼神凌厉如刀锋,“说你娘被妖族抓去当血粮时,你躲在柴堆里不敢动?嗯?现在倒想起娘来了?”她抡起锤子,锤头砸地,震得地面裂开寸许,“今日你敢跨出这门一步,我这锤就先砸断你腿!”
小栓眼眶通红,拳头攥得发白,可那术士的声音仍在耳中回荡,阴魂不散:“看啊……炉里的火在哭……它们知道,要烧光你们的村子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几个工匠突然抱头蹲下,有人抽噎出声,有人发狂般抓起石头砸向熔炉,火星四溅,铁水泼洒如血。
楚狂站在高处,目光如鹰隼扫过人群——他看见他们眉心的剑形印正一寸寸淡去,那曾是同心剑穗与血脉共鸣的印记,如今竟如风中残烛,即将熄灭。
“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