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哑的声音自锻铁坊深处传来,像是从三十年炉火尽头爬出。
柳七娘拄着枣木拐杖走出,发间插着一根断簪,银丝半掩灰白鬓角。
腕上老茧层层叠叠,比铁砧还厚,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烫疤如同铭文。
她怀里抱着一把柴刀,刀身锈迹斑斑,刀柄缠着褪色的剑穗——那是她男人当年用剑心草亲手编的,在妖族屠村那晚,他攥着半截断剑护在她身前,最终死在血泊中,手里仍攥着这根穗子。
她一步步走向术士,脚步缓慢却稳如磐石。
“你说天要罚?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入地,“我男人死的时候,天没罚妖族;我抱着小孙儿啃树皮活命时,天没罚饥荒;我把最后半块馍塞给受伤的剑修时,天也没罚我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无悲无怒,只有铁一般的静,“你算什么东西,替天行道?”
话音未落,柴刀“当”地一声插在两人之间,直没入土。
她弯腰拔刀,刹那间,那褪色的剑穗竟泛起一丝金光,微弱却坚定,像是沉睡多年的火种被唤醒。
术士瞳孔骤缩,十指疾结法印,口中念咒未成,柳七娘已挥刀劈下!
柴刀带起的风割裂空气,竟在虚空中劈出半寸长的剑意——无形、凛冽、带着千锤百炼的锋芒。
那是她守着熔炉三十载,看千柄剑出炉时,默默在心底磨出的一道剑魂!
“你说的话是毒。”她一脚踩住术士手腕,柴刀抵住其喉结,声音冷如霜降,“我就砍了你的嘴。”
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青铜面具裂开蛛网纹,露出底下一张苍白扭曲的脸——白镜。
他疼得冷汗直流,喉头滚动欲唤律纹反扑,可抬眼一看,却见四周工匠的眼神变了。
小栓弯腰捡起地上的剑,用袖子仔细擦去血迹,重新握紧;老周默默填平了埋剑的泥坑,往炉中狠狠添了一把硬炭;阿香举着铁钳冲过来,钳尖滴着烧红的铁水,目光灼灼如火。
楚狂的孤光剑嗡鸣出鞘,剑尖轻点白镜膻中穴,声音比剑更利:“你借天律压人,可人心比天律硬。”
当夜,白镜被五花大绑,吊在主炉的铁柱上。
千炉重燃,烈焰冲天,火光照得他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望着工匠们轮锤的身影,铁锤起落如战鼓,熔铁翻涌似怒潮,终于崩溃喃喃:“天罚……会来的……你们逃不过……”
“天罚个屁!”红萼抡起锻锤,八斤重的锤头裹着风雷之势砸下,“当年妖族屠我三十村时,天罚在哪?!你装神弄鬼,就配尝尝我们匠人的火!”
锤落之声闷响如雷,混着喉骨碎裂的“咔嚓”声。
柳七娘走过去,俯身捡起那截断舌,轻轻吹了口气,扔进主炉。
熔浆翻滚,裹着舌头瞬间吞没,竟腾起一股青金色火苗——纯净、炽烈,跃动如生,像极了阿烬第一次握剑时,
阿烬蹲在炉边,看着火焰跳动,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的剑形印。
那印记比往日更亮,温热如小太阳,隐隐发烫。
他转头望向高台上的楚狂,正撞进对方投来的目光。
楚狂冲他招了招手。
他攥着衣角跑过去,心跳如鼓。
“明日起,来剑庐侧院。”那人说,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命谕落进少年心田。
夜风卷着剑鸣掠过荒原,三十城外的孩童们突然同时按住腰间剑穗。
他们仰头望去,满天星子正像被无形之手牵引,缓缓偏移方向,汇聚向匠营深处——仿佛群星归位,万剑同鸣,天地初开的那一瞬,终于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