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归盼把种子带回家那天,龙虎山下了一场大雨。
她七岁,扎着两条羊角辫,跑进家门时浑身湿透,却把种子紧紧护在掌心里,一点水都没沾上。
“奶奶奶奶!你看我捡到了什么!”
奶奶正在灶台前煮粥,回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。
那颗种子。
老槐树下那颗传说中沉睡了一千年的种子。
“你……你在哪儿捡的?”
“老槐树下呀!”林归盼理所当然地说,“太奶奶不是说,谁捡到,谁就是它的守护者吗?我捡到了,我就是了!”
奶奶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太奶奶林忘确实说过这话。
但那是哄孩子的话啊。
谁能想到,真的有人能捡到?
林归盼可不管这些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在窗台上,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垫着,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有没有发芽。
没有。
第二天,还是没有。
第一个月,没有。
第一年,还是没有。
林归盼不急。
她每天和种子说话,给它唱歌,给它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。
“小盼,我今天考试得了第一名!”
“小盼,我同桌小明送了我一块橡皮,粉红色的,可好看了!”
“小盼,奶奶说,你睡了一千年了,什么时候醒呀?”
种子从不回应。
它只是一颗普通的、灰扑扑的、没有任何光芒的种子。
但林归盼从不怀疑。
它是她的种子。
它会醒的。
只是还没到时候。
虚空中,林凡和苏雨柔看着这一切。
“像。”林凡说。
“像什么?”
“像艾琳第一次见到那枚种子的时候。”
苏雨柔轻轻点头。
是的。
一千五百年前,艾琳第一次从大林薇手中接过那枚银白与彩色的种子时,也是这样——小心翼翼,满怀期待,相信它会醒。
“她会等到的。”苏雨柔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雨柔微笑。
“因为种子们知道谁是真心。”
林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还能陪她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无所谓。”
“能陪一天,是一天。”
林凡看着老槐树下那两朵花,又看着窗台上那颗沉睡的种子。
一千五百年了。
从他们第一次踏足龙虎山,到现在,整整一千五百年。
他曾经是时间之神,以为时间是最珍贵的东西。
现在他知道,比时间更珍贵的,是愿意花时间等的人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去别处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的虚影消散在虚空中。
但他们的目光,从未离开。
林归盼十岁那年,第一千天。
她像往常一样,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台前看种子。
今天不一样。
种子表面,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。
林归盼愣住了。
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
裂纹还在。
不是错觉。
“奶奶!奶奶!”她尖叫着跑进厨房,“种子裂了!种子裂了!”
奶奶正在煮粥,差点又被吓得勺子掉锅里。
祖孙俩一起跑回窗台前。
阳光下,那颗沉睡了一千年的种子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
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最后——
啪。
一小片壳脱落了。
壳下面,是极淡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——绿。
林归盼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一千年。
它睡了一千年。
它等了一千年。
现在,它终于愿意醒了。
“小盼……”她轻声唤它,声音哽咽,“你醒了?”
种子轻轻跳了一下。
第一次。
一千年来,第一次回应她。
林归盼抱住窗台,又哭又笑。
奶奶站在身后,老泪纵横。
她想起了太奶奶林忘临终前的话:
“种子们,都知道谁是真心。”
“真心等的人,总会等到的。”
现在,等到了。
小盼发芽那天,龙虎山下了第一场春雨。
嫩绿的小芽从裂缝中探出头来,怯生生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。
林归盼把它从窗台移到了院子里最向阳的地方。
她每天给它浇水,和它说话,给它唱学校里新学的歌。
小芽长得很快。
一个月,长到手指高。
三个月,长到膝盖高。
一年后,它已经是一株半人高的小树苗了。
叶子是银白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叶脉是彩色的,像彩虹凝固在叶片里。
林归盼给它取了个新名字:
“小彩虹。”
小彩虹轻轻晃动叶子,像在说:我喜欢。
林凡和苏雨柔在虚空中看着,相视而笑。
“又一个轮回。”林凡说。
“是啊。”苏雨柔轻声应道。
“它会开花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苏雨柔想了想。
“等它等的人回来的时候。”
林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等谁?”
苏雨柔看着那株小树苗,看着那个天天陪它说话的小女孩。
“等一个会为它回来的人。”
“就像盼盼望归。”
“就像我们等彼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