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的清晨，总是从雾气开始的。
林忘川盘腿坐在老槐树下，膝盖上放着那颗彩色的种子。三万年过去了，道观的废墟早已被青苔覆盖，曾经的石阶碎成了石子，又被泥土掩埋。只有这棵老槐树，还是当年的模样——树干更粗了，树冠更密了，树根更深地扎进山体里。
还有那团银白色的光芒。
它静静地悬在树干中央的凹陷处，像一颗永远不会落下的星星。三万年来，无论风雨雷电，无论寒暑交替，它始终在那里。白天，它的光芒会淡一些，和日光融在一起；夜晚，它会亮起来，把老槐树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。
林忘川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。
不是必须的。彩色种子在他怀里很安稳，不需要特定的地点才能成长。但他总觉得，坐在老槐树下，离那些离开的人更近一些。
“前辈，”他轻声说，虽然不确定银白色光芒算不算“前辈”，“今天天气挺好的。”
银白色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林忘川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。三万年来，银白色光芒几乎从不“说话”——它的光芒只在特定时刻才会有微弱的变化，像是在回应，又像只是风吹过树冠引起的摇曳。望生师父告诉过他，银白色光芒是艾琳留下的，是等了她三万年、最后却看着她离开的那道光。
“它还在等。”望生师父离开前，站在老槐树下，看了很久，“艾琳已经走了，去了那个不用再等的地方。但它还在等。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。”
林忘川当时不懂。
现在他还是不太懂，但他学会了尊重。
彩色种子在他膝盖上轻轻动了动，发出一层柔和的光晕。那光芒是彩色的，红橙黄绿青蓝紫，像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【他在想，你为什么还要等。】
彩色种子的声音在林忘川心里响起。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——不需要语言，只需要光芒和温度。
林忘川愣了一下，脸微微发红：“我没有……好吧，我是在想。”
银白色光芒没有反应。
【他问过很多人，】
彩色种子继续说，
【没有人能回答他。望生说，你在等。小彩虹说，你在等。所有来过这里的人都说，你在等。但没有人知道，你为什么还在等。】
一阵风吹过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银白色光芒依旧静静地悬在那里，像一颗永恒的心跳。
林忘川深吸一口气，鼓起勇气开口：“前辈，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很冒昧。但我真的想知道——艾琳已经走了，去了那个不用再等的地方。您……您为什么还要等？”
他的声音在山谷间轻轻回荡，然后归于寂静。
银白色光芒没有回答。
林忘川等了一会儿，苦笑着摇摇头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问的。”
他站起身，准备带着彩色种子离开。但就在这时，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——不是光芒变亮了，也不是温度变化了，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看着他。
林忘川转过身，看到银白色光芒缓缓地从树干中央飘了出来。
三万年了，它第一次移动了位置。
银白色光芒飘到林忘川面前，悬停在那里。
距离近了，林忘川才真正看清它——不是一团光，而是一个形状。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，模糊的，边缘被光芒晕染得看不真切，但确实有头，有肩膀，有微微垂下的手臂。
它曾经是个人。
或者说，它曾经试图成为一个人。
银白色光芒伸出光芒凝聚的手，轻轻触碰了一下彩色种子。彩色种子立刻亮了起来，那种温暖的光晕像在回应一个老朋友。
【它说，谢谢你记得我。】
彩色种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
【它说，三万年了，你是第一个问它为什么还在等的人。】
林忘川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银白色光芒收回了手，然后——它开始“说话”。
不是用语言，而是用温度。一股极其微弱、极其轻柔的温度传递到林忘川身上，像一片羽毛落进心里。然后，那些温度变成了画面，变成了记忆，变成了三万年的等待——
第一幕画面：
龙虎山，老槐树下。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正在哭泣。她叫艾琳，刚知道自己要开始一段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等待。她害怕，她孤独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。
然后，一团光芒出现在她面前。
那是银白色光芒的“出生”——不是被创造出来的，而是从艾琳的眼泪里，从她的思念里，从她的“怕”里，一点一点凝结出来的。它没有名字，没有形状，只是微弱地亮着，像一颗刚刚燃起的火星。
“你是什么？”小艾琳问。
光芒不会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悬在她面前。
小艾琳伸出手，光芒落在她的掌心。那一刻，她感觉到了温暖——不是火焰的温暖，不是阳光的温暖，而是另一种温暖。是“有人陪”的温暖。
“你是来陪我的吗？”小艾琳又问。
光芒闪烁了一下。
从那一天起，银白色光芒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艾琳。
第二幕画面：
三万年，无数个日日夜夜。
艾琳在等待中长大，在等待中变老。她从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，变成了银白色头发的少女，又变成了银白色头发的守护者。她种下种子，看着它发芽；她守护花开，看着花谢结籽；她送走一代又一代离开的人，然后继续等。
银白色光芒始终在她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