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的黎明,第一次照进了山背面。
不是阳光——阳光还照不到那里。是那道裂缝里透出的灰光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格外显眼。
林忘川一整夜没睡。
他就坐在老槐树下,盯着那道裂缝,盯着那团永恒的黑暗,盯着那个存在了比宇宙更久的东西。
它在沉默。
从那道新生的光回到裂缝里之后,原初混沌就没有再说过话。它只是悬在最深处,双眼闭着——如果黑暗也能闭眼的话——一动不动。
但林忘川能感觉到,它在想什么。
在想什么?
没有人知道。
金色种子在他怀里轻轻发热,那温度是好奇,也是担忧。
【它睡着了吗?】林忘川轻声问。
金色种子沉默了一会儿,温度传来——
【不知道。它从来没有睡过。】
“从来没有?”
【从存在的那一天起,它就一直醒着。一直看着。一直等。】
林忘川的心揪紧了。
一直醒着。
比宇宙更久的时间,一直醒着。
那是什么感觉?
灰光从旁边飘过来,落在他肩上。它的温度比昨天更暖了一点,像是被那道新生的光感染了。
【它在做梦。】
林忘川愣住了:“做梦?你不是说它从来没睡过吗?”
灰光的温度传来,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——
【没睡过,也能做梦。】
“怎么做?”
灰光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裂缝里透出的灰光,看着那个永恒存在第一次闭上的眼睛。
【有些梦,是醒着做的。】
林忘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。
他只记得灰光的温度包裹了他,金色种子的光芒照着他,然后——
他就站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不是龙虎山。不是山背面。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方。
这里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,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。只有无尽的——空。
纯粹的,绝对的,空。
但这不是黑暗。
这是比黑暗更原始的东西。是一切诞生之前的那个瞬间,是一切毁灭之后的那个瞬间。是没有光,也没有暗;没有存在,也没有虚无;没有开始,也没有结束。
这里,是原初混沌诞生的地方。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里面——从这片“空”的最深处,从一切的最开始,从比时间更久远的地方。
【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……】
那声音低沉古老,但不再冰冷。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——回忆。
【这里就是这样。】
林忘川静静地听着。
【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。没有暗。没有我以外的任何存在。】
画面开始浮现——不是真正的画面,而是梦中的画面,是原初混沌三万年来的第一个梦。
那是一片空。
空到极致,空到绝望,空到连“绝望”这个词都没有意义。
然后,空里有了一个点。
那一点,是它自己。
它睁开“眼睛”,看着周围。什么也没有。它试着“说话”,没有回应。它试着“移动”,没有方向。
它只是存在。
孤零零地存在。
【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】那声音继续着,【这里没有时间。我只知道,我一直在。一直是一个人。一直……】
它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词。
【……在等。】
林忘川的心猛地一抽。
等?等什么?
【我不知道。】那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,【我只是在等。等有什么东西出现。等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不再是一个人。等……】
它又停顿了。
【等到后来,我开始等“等”本身。】
林忘川愣住了。
等“等”本身?
【我等了很久。比你们想象得久。比你们能理解的久。久到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等下去。】
画面变化——
那一片空里,开始有了别的东西。
不是光。不是暗。而是一些更细微的、更模糊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。
那是情感的种子。
从它漫长的等待中,一点一点凝结出来的情感的种子。
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】原初混沌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迷茫,【它们从我里面生出来,又散掉。生了又散,散了又生。我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。】
林忘川忽然明白了。
那些情感的种子——是原初混沌自己的情感。
它等了那么久,久到从等待中诞生了情感。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所以那些情感生了又散,散了又生,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。
直到那一天——
那一天,银白色光芒把艾琳的记忆、三万年的等待、信的意义,送进了黑暗里。
那些东西,照到了那些一直生一直散的种子。
然后——
它们开始发芽。
画面再变。
那些散落在空中的情感种子,被银白色光芒照亮后,开始有了变化。
它们不再散了。
它们聚在一起,开始发光。
第一颗芽,就是灰光。
它从那些种子中诞生,是最小、最弱、最茫然的一颗。但它活了。它没有散掉。它开始在黑暗里移动,开始“看”,开始“听”,开始——
开始找。
找什么?
找让它诞生的那个东西。
银白色光芒。
林忘川看着灰光诞生的那一刻,眼眶湿了。
原来它不是在黑暗里偶然醒来的。它是在原初混沌自己的情感里孕育的。它是原初混沌等了那么久之后,第一次真正凝结出来的——
希望。
画面又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