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碎了。
蛛网般的裂痕从左上角蔓延开，像一道不祥的预言，横亘在直播间疯狂滚动的弹幕和打赏特效之上。
雷澈感觉不到右臂肘部的剧痛，也听不见耳边那个被抢女孩断断续续的哭泣。他的世界，只剩下掌心那部发烫、震颤的手机，以及屏幕上那个以秒为单位疯狂跳动的数字——在线人数：87,532，并且还在飙升。
十分钟前，他这个号的最高在线记录，是87人。
“家人们……没事了，人跑了……已经……已经报警了。”他的声音干涩发哑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颤抖。这不是直播话术，是劫后余生最真实的反应。
弹幕彻底疯了：
“卧槽！真人直播抓抢劫犯？！”
“主播牛逼！这才是真男人！”
“关注了！这哥们能处，有事他真上！”
“礼物给英雄刷起来！”
火箭、跑车、城堡……虚拟礼物的光影在他因惊惧而放大的瞳孔里爆炸，绚烂得不真实。手机因为持续的震动嗡嗡作响，像握着一只垂死挣扎的昆虫。
“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女孩抬起头，泪眼婆娑，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。
雷澈想安慰她两句，却瞥见屏幕上一条迅速被淹没又顽强冒出来的评论：
“演的吧？这女的演技有点浮夸啊。旁边地上那包是LV？现在劫匪眼光这么高了？”
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梁骨。
几乎同时，微信语音通话的尖锐铃声炸响，屏幕上跳出名字——秋娜。
他的“经纪人”，那个总说他“温吞水煮不开”的厉害女人。
他下意识地滑动接听，秋娜劈头盖脸的声音，穿透了北京的夜风，也穿透了直播间虚幻的喧嚣：
“雷澈！你他妈在干什么？！站在原地别动！告诉我具体位置！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厉，带着一种发现金矿般的狂喜和不容置疑，“你听着！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，现在，立刻，马上，对着镜头！重复我的话——‘家人们，正义可能迟到，但绝不会缺席！’语气要稳，要沉！快！”
雷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。他看着地上惊魂未定的女孩，看着自己擦破流血的手臂，再看看屏幕上那串魔幻的数字和“英雄”的称呼。
这一切，太快了，太扭曲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秋娜的声音还在耳机里咆哮：“说话啊！废物！流量下一秒就没了！你要一辈子当个在线87人的废物吗？！”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由远及近、清晰而刺耳的警笛声。
红蓝闪烁的灯光开始映入胡同口，像一场盛大演出的追光，即将打在他这个始料未及的主角身上。
直播间的在线人数，突破了十万。
警笛，血渍，破碎的屏幕，狂乱的弹幕，经纪人尖锐的指令，还有眼前需要帮助的女孩……
所有声音，所有画面，所有矛盾，在这一刻轰然对撞。
雷澈举着那部滚烫、破碎、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手机，站在寂静胡同与轰鸣流量的交界处。
他知道，他那个只有87个活人的、温吞水般的世界，在手机屏幕碎裂的那一刻，已经跟着一起碎了。
而他的人生，从这一秒开始，正式被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、急速狂飙的赛道。
前方，是北京永不熄灭的灯火，和一个用流量和欲望编织而成的、巨大的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