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五十分,雷澈坐在loft公寓那张过于整洁的沙发上,感觉像在等待一场重要的审判。
窗外,直播产业园在白日里显得更加忙碌,车辆进出频繁,穿着各色服装的主播们行色匆匆。这一切都与他一小时前还躺着的、那个只有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恍如隔世。
手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,提醒他昨晚的一切并非虚幻。
八点五十九分,门铃准时响起。
雷澈深吸一口气,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秋娜,她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装,眼神清亮,不见丝毫疲惫。她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秋娜侧身让过,语气如同下达指令,“介绍一下,你的核心团队。”
“赵鹏,内容总监,负责你的内容方向和脚本把控。”一个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朝雷澈点了点头,表情严肃,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平板电脑。
“李萌萌,运营助理,负责你的日常账号维护、粉丝群管理以及数据监测。”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女孩,笑容很有亲和力,但眼神里透着精明,她抱着笔记本电脑,飞快地瞥了雷澈一眼。
“钱莉,造型师,负责你今后的出镜形象。”一位穿着时尚、妆容精致的女士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雷澈身上快速掠过,微微蹙了下眉。
雷澈有些局促地招呼他们进来。这套公寓虽然不错,但瞬间被四个专业气息十足的人填满,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起来。
秋娜径直走到客厅中央,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。“时间紧,直接开始。赵鹏,你先说。”
赵鹏推了推眼镜,打开平板,调出一份PPT,直接投射到客厅的空白墙面上。标题是——《“真实之力”:雷澈个人IP孵化与运营方案V1.0》。
“基于昨晚的突发事件和数据分析,”赵鹏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,像在做学术报告,“我们初步将雷澈的IP核心定位为‘北京最后的真实’。”
墙上出现了关键词:真实、仗义、接地气、有瑕疵的普通人、逆袭的京漂。
“这个人设,将与目前市场上充斥的‘精致利己主义’、‘剧本化表演’形成鲜明对比,填补市场空白。我们的目标受众,是那些对虚假营销和过度包装感到厌倦,渴望情感共鸣和真实连接的年轻用户。”
雷澈听着那些标签被贴到自己身上,感觉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介绍。
“内容方向上,短期内,我们需要‘趁热打铁’,围绕‘见义勇为’事件进行深度挖掘和延续。”赵鹏切换幻灯片,“计划包括:发布精心剪辑的‘事件回顾’短视频,接受一家权威媒体(已联系)的专访,主题围绕‘当代年轻人的勇气与担当’。同时,在后续直播中,可以‘不经意’地提及当晚细节,强化记忆点。”
“长期来看,”赵鹏继续道,“我们需要将这种‘真实感’日常化、场景化。策划系列内容,例如:‘雷澈的北漂日记’——分享你曾经的困顿和坚持;‘北京街头遇见的美好’——延续你助人为乐的设定;‘实话实说’环节——针对一些社会热点,发表你个人可能不那么圆滑,但足够真实的看法。”
李萌萌适时补充:“粉丝群已经在快速建立,我们需要引导话题,将‘守护最好的澈澈’、‘真实就是力量’等标签打出去。同时,需要密切关注舆情,昨晚已经出现少量负面苗头,需要及时引导和控评。”
这时,造型师钱莉走了过来,围着雷澈转了一圈,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身上的普通T恤和牛仔裤。“底子不错,身材比例可以,但形象需要彻底升级。‘真实’不等于‘邋遢’。需要打造‘有品质的朴素’风格。这几件衣服需要换掉,发型也需要打理,显得更精神,同时保留一定的粗糙感,不能太精致。”
雷澈下意识地缩了缩,这种被全方位审视和规划的感觉,让他非常不适。
“秋姐,我……”他忍不住开口,“我觉得,有些东西是不是太……刻意了?”
秋娜看向他,眼神平静无波:“雷澈,记住昨晚我的话。你的‘真实’,需要被看见,被放大,才能产生价值。单靠你一个人,在路边扶一百个老奶奶,也达不到昨晚十分之一的效果。我们需要策略,需要包装,这是这个行业的规则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放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你想回到那个只有87人在线的直播间吗?你想回到那个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的出租屋吗?”
雷澈哽住了。他不想。那种看不到希望的努力和挣扎,他受够了。名利的滋味,哪怕只是初尝,也带着让人眩晕的甘美。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他低下头。
“很好。”秋娜满意地点点头,看向赵鹏,“继续。”
赵鹏切换到最后一张PPT,上面是一个简单的时间表:“今天下午,钱莉带雷澈进行形象改造。晚上,录制事件回顾短视频和第一条‘北漂日记’。明天上午,媒体专访。明天晚上,进行事件后的首次直播回归,主题暂定为‘谢谢你们,我回来了’,直播脚本稍后我会发给你。”
会议结束得很快,像一场高效的外科手术。赵鹏、李萌萌和钱莉陆续离开,去执行各自的任务。公寓里再次只剩下秋娜和雷澈。
秋娜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新的经纪合约,年限、分成、权利义务都写得很清楚。你好好看看,没问题就签了。”她看着雷澈,语气带着一丝告诫,“雷澈,你已经踏进来了。这个圈子,一步天堂,一步深渊。跟着我,按团队的规划走,我能把你捧上去。但如果你自己乱了阵脚,或者……”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,“被一些不该有的‘真诚’绊住了脚,摔下来也会很快,而且会很惨。”
她拿起包,走向门口:“下午钱莉会联系你。准备好,你的新生活,正式开始了。”
门再次关上。
雷澈独自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,又抬头望向墙上似乎还残留着的PPT投影的痕迹——“北京最后的真实”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发现的璞玉,正被放入一个名为“流量”的精密仪器中,按照预设的图纸进行切割、打磨、抛光。最终会变成一件璀璨的艺术品,还是会在过程中崩裂碎掉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机器的开关已经按下,齿轮开始转动,他身不由己,只能被裹挟着向前。
而那份合约,就像一份卖身契,将他与这台巨大的“造神机器”,牢牢绑定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