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击队在此遭遇了灭顶之灾,被单方面屠杀,毫无还手之力,哪里还敢恋战。失去了重机枪的咆哮壮胆,他们的士气瞬间跌入崩溃的深渊。
领头的也彻底熄了再打下去的念头,只能带着残存的部下仓皇溃逃。脚步凌乱踉跄,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拖曳出无比狼狈的轨迹。
看着溃退的游击队员消失在街角,猎人这才松开紧咬的牙关,剧烈地喘息着,缓缓放下滚烫的枪身。
51式步枪弹每一次凶猛的咆哮,都狠狠撕扯着他肩头的伤口,巨大的后坐力像无形的铁锤一次次砸在伤口上,震得鲜血汩汩涌出,浸透的衣襟早已凝结成大片深褐色的硬壳。
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,每一步都牵扯着剧痛,艰难地挪下商业大楼。蹲守在门口的老者崔根生见状,立刻抢步上前,用瘦削却有力的肩膀撑住了痛得几近虚脱的猎人。
两人的脚步沉重而缓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。猎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疼痛的煎熬,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如同永恒。
然而此刻,他已不能再用那些成瘾的猛药来麻痹自己、强行恢复。活下去,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地灼烧着他的心脏。他惊觉自己竟变得如此“胆小”,那份曾经视生死如无物的孤勇,似乎已在剧痛和对生的渴望中悄然褪色。
“小伙子,好枪法!了不得!我估摸着,你从前定是部队里拔尖儿的兵哇!”崔根生搀扶着猎人,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。
“尖子?算不上,”猎人气息微弱,声音如同游丝,“就是…枪打得准点罢了。老人家…您贵姓?”
“崔根生!叫俺老崔就行!”
“好…以后,就叫您根生叔吧。”
“成!你乐意咋叫都中!”崔根生发出爽朗浑厚的笑声。在这段短暂却沉重的归途上,猎人断断续续地向他讲述了外面世界的轮廓。老者浑浊的眼中,渐渐燃起了对外界的憧憬与向往。
“大笨熊!大笨熊!你…你可算回来了!呜哇-!”
刚挨到大门,叶琳娜那带着哭腔、委屈的呼喊就撕裂了寂静。她像个打架惨败、委屈至极的孩子,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,跌跌撞撞地冲向猎人。
她一头狠狠扎进猎人怀里,双臂死死箍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,整张脸深深埋在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胸前,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,滚烫的眼泪和鼻涕瞬间糊湿了他冰冷的衣襟。
猎人艰难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右臂,轻轻、反复地摩挲着她的后脑勺,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安慰:
“别哭…别哭…傻姑娘…我…我这不是…回来了么…”
猎人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温声安抚着怀里的叶琳娜。这一刻,胸膛被泪水浸湿的温热,那几乎勒得他伤口发疼的拥抱,都让他心头滚烫。
原来被人如此记挂、如此需要的感觉,竟能冲淡这般剧痛。而叶琳娜,也终于卸下了那层故作坚强的硬壳,变回了那个会害怕、会依赖、会痛哭流涕的本真女孩。这份毫不掩饰的真实,让猎人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,熨帖至极。
核战已将往昔化为焦土,却也焚尽了旧时代人与人之间那些令人作呕的假面。活下来的人,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袒露心迹,不必再隐藏。这般简单、直接、纯粹地活着,正是猎人苦苦追寻并誓死守护的珍宝。
“你还说!你还说!都怪你!都怪你!你知道我有多怕吗?!你要是…要是回不来…我怎么办啊!呜呜呜!”
叶琳娜抬起那张被眼泪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小脸,哭喊着,攥紧的拳头像雨点般砸在猎人胸口,似乎要将积压的无助和恐惧全部倾泻出来。这一次,恐惧的滋味如此真切,而猎人在她生命中的分量,也从未如此沉重。
“不会了…再也不会了…”猎人忍着胸口的捶打和肩头的剧痛,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,“我们…永远在一起…再也不分开…”
强烈的愧疚感攥紧了猎人的心。他能想象,这个年轻的姑娘,在敌人凶猛机枪的咆哮下,独自掩护着数十名手无寸铁的平民,还要抵御游击队一波波的疯狂冲击,这需要怎样的勇气。他咬紧牙关,用仅存的力气,将颤抖的叶琳娜更深地、紧紧地拥入自己染血的怀中。
......
“胜利了!哈哈哈!我们胜利啦!小胡!小李!看到了没有!我们终于有机会给你们报仇了!哈哈哈哈!”
唐茗站在一辆汽车残骸的顶端,激动地挥舞着打空弹匣的手枪。他盯着地上那十多具尸体,癫狂地手舞足蹈,又叫又跳,仿佛这场胜利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。
唐茗从车顶一跃而下,抄起地上那支沾满血污的五六半,声嘶力竭地吼着:“看到没有!小胡!小李!我们终于有枪了!再也不用怕那群游击队追杀了!你们能看见吗!?能看见吗?看得见吗.......”
嘶吼声渐渐变成了呜咽。他跪倒在地,紧紧搂着那支五六半,嘴里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句话。
那些被游击队处决的好友的音容笑貌,此刻潮水般涌上心头。他一直把朋友的死归咎于自己,这一刻,他尝到了复仇的希望与快意。狠狠抹了把眼泪,他抓起自己那支打空的手枪,跌跌撞撞地向猎人他们跑去。
“根生叔!根生叔!我不是胆小鬼!我不是胆小鬼!我打死了一个游击队!我再也不是胆小鬼了!再也不是了!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了!”
“好!好!好!小唐,你不是胆小鬼,没事了,没事了!别怕!”
...........
黑夜很快吞噬了大地,偌大的商场里,只有一堆摇曳的篝火映照着周围人的脸庞。寒风在窗棂间呜咽悲鸣,像一曲低沉的挽歌。
这些被游击队统治了近三年的人们,终于能吃到一顿久违的饱饭。然而,得知外面世界真相的人,并未如想象般激动,反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。对人群中许多只是随波逐流逃进来的人来说,游击队的统治虽然严酷,却带来了外面早已消失的东西,秩序。这抉择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