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衡阁前雪势愈密,谢兰因跪坐冰棺前,玄色大氅覆雪屑,形同抽脊傀儡。
拇指反复摩挲“止杀”短匕,指腹磨得泛红,混融雪洇刀身,像谢兰止临终溅他衣襟的血。
凌不语立廊下,袖中指尖抵腕脉,他心跳清晰可触——一下,两下,慢如残烛将熄。
“呼吸十二次/分,脉象沉涩滞水。”她抿唇取皮质药囊,倒两粒朱红药丸,帕子裹碎,“再耗半时辰,神仙难救这具撑着的壳!”
哑童捧青瓷碗来,碗沿凝白雾。凌不语接碗递上前:“喝了!”
他垂头不抬,雪落眼睫融水,顺苍白脸颊淌落。
“我若闭眼……”喉结滚动,声轻如散雪,“他就真死了。”
凌不语指尖掐碗沿出月牙印,蹲身逼他平视:“你弟咽气最后一句,是哥别跪了!你现在跪这,替他活还是替他死?”
谢兰因瞳孔骤缩。
“二十年了!”她声冷如冰棺寒气,“你用兰止命换权谋,谢府血铺仕途,连他的死都要做枷锁?”扣他手腕硬抵药碗,“喝下去,才有资格说护不住!”
“叮!”青瓷碗坠地脆响,惊飞檐下寒鸦。
谢兰因偏头,药汁顺下颌滴冰棺,转瞬冻成冰珠。凌不语正要发作,身后朱漆门吱呀开,风雪客扶门框而出,佝偻脊背比往日更弯,怀抱粗陶坛,坛口封褪色红布,布角沾焦黑——寒髓阵母核余灰。
“老奴护少爷二十年。”他蹲冰棺前放坛,“少爷去了,老奴陪他走。”
凌不语才见他腰间锈刀,粗麻裹身腐烂,刀刃缺口密布,似遭钝器反复砸击。
“前辈!”伸手欲拦,风雪客骤然直腰,目光扫过谢兰因垂首、冰棺积雪,落定“止杀”短匕,缺牙咧嘴笑:“当年谢老爷说,我这老骨头只配守寒髓阵。如今阵毁主亡……正好地下给少爷提灯!”
抽锈刀出鞘,刮擦声刺耳,刀锋抹颈瞬间,凌不语见他眼底光——二十年首现,无惶惑无隐忍,如烧透赤炭。
血溅雪地,绽红梅艳过承影台祭火。哑童跪他身侧,袖口合他双眼,解素袍覆尸身,抬眼望凌不语,似说该走的都走了,转身入玉衡阁,门扉重阖,再未开启。
凌不语望雪地两具“尸”——冰棺兰止,雪地老奴,顿悟玉衡阁魂早随寒髓灰散尽。弯腰拾短匕,刀尖插雪,刀柄“止杀”覆半雪,倒成“杀止”。
“谢兰因。”蹲身扣他后颈,逼视冰棺,“你弟不是你护不住的人,是为你而死的人!你若再跪,他的死便是你权谋祭品!”
他睫毛剧烈颤动,如暴雨湿蝶。
“要么做谢兰因,要么做谢府孤魂。”她起身拍裙角积雪,转身就走,皮靴碾雪声在空阁前格外清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