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“……带我走。”声轻如落雪。
凌不语顿脚，背身心跳擂鼓，数到十才转身。谢兰因跪雪地，左手攥短匕，右手勾她裙角，指节泛青白。
她弯腰反扣他手腕，拽起一截枯枝般的人，他踉跄扑来，额头抵她肩窝，热气透衣襟渗肤。凌不语咬牙，特工负重手法扛他上肩，肩胛骨受压生疼，他竟比预想轻——翻云权臣，早瘦剩一把骨头。
归途雪深及踝，凌不语慢行，步步踩深窝。谢兰因伏背呓语，热气扫后颈：“哥哥……冷……”
她忆承影台决战，他说你是我唯一活路。此刻倒成她的劫——本可趁他脱力离去，做回双面死士，却扛着麻烦往谢府废药庐行。
药庐木门结冰碴，肩撞开门，雪粉落两人满头。凌不语轻放他草榻，抽手被攥住，他闭眼蹙眉，掌心短匕抵她虎口，未用力道。
“哥哥说……雪落不寒。”梦呓重复，“哥哥说……”
凌不语忽忆玉衡阁密道稚童画——两红袄小人堆雪人，旁题歪字雪落不寒。取兰止残卷对字迹，残卷焦痕里，火烤墨线隐约可见：止非煞，乃替身之核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盯昏睡谢兰因，眼下乌青，唇角凝痂，全无权臣模样，“你以为自己是被替的影，拼命证值得活……可你才是正主啊！”
草榻上人微动，蜷身如负伤兽，指尖死攥短匕。凌不语欲抽手，听他低唤：“小兰……”
动作顿住，月光破窗落他眼睫，凌不语望他紧锁眉头，骤然醒悟——这朝堂翻云覆雨的男人，此刻不过是丢了哥哥的孩子。
谢兰因喉间低喘，体温愈发滚烫，掌心短匕松了些，却仍勾着她衣袖。凌不语取灶膛余火煨姜汤，铜勺碰锅沿轻响，他竟睁眼，目光涣散却锁她身影：“阿止……是不是怪我？”
“他只怪你不懂活。”凌不语递姜汤，扶他起身，他呛咳两声，姜汤沾唇角，“他留止杀刀，不是让你守坟，是让你止杀，更让你活下去。”
他攥碗指节发白，忽然垂眸笑，笑里掺泪：“小时候他替我挨罚，说哥哥要做官，不能留疤。”雪从破窗飘进，落他手背，“我以为护住权位，就能护他，到头来……”
“现在护不晚。”凌不语按住他手，贴在冰棺余温尚存的棺沿，“他骨灰还在，你活着，他就不算彻底消失。”
他眼底黑雾散了些，抬眼望她，指尖抚她腕间旧疤——当年替他挡玉衡阁杀手留的伤。“你本可以走。”
“走了，谁看着你别再跪死？”凌不语抽回手添柴，火光映她侧脸，“你烧过承影台的恶阵，融过冰棺的寒，可心里的雪还在下。得自己醒，才算真活。”
夜半雪停，月光满庐。谢兰因蜷坐草榻，攥着那对止杀短匕，竟慢慢睡熟，眉头舒展，似卸下二十年重枷。凌不语倚灶膛守火，听他浅眠呢喃雪落不寒，忽然轻笑——这世间最狠的权谋算尽，终究抵不过一句哥哥护你，一场雪落不寒。
天微亮时，谢兰因醒，眼底清明，再无往日沉郁。他起身叩冰棺，轻声道：“阿止，哥带你回家，往后雪落，哥替你暖。”转身望凌不语，伸手递过短匕，“一半给你，止杀护己，也护你。”
凌不语接刀，刀柄温度相融，门外晨光破雾，雪地里两行脚印延伸向远方，那是往谢府的路，也是往后余生，不再独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