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城卫的灯笼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影，百晓楼的木门“吱呀”被推开时，凌不语正屈指叩了叩案上的酒坛。
坛身“轰”地迸裂，琥珀色酒液顺着雕花檀木桌缝淌进青砖地，混着她腰间半块烧残的诏书，在地上洇出半面血色残阳。
“上最烈的酒。”她的声音裹着夜雾散在楼里，惊得说书人手中的醒木“啪”地掉在案上。
原本缩在角落的伙计抖着腿跑过来，瞥见她发间沾的星子和嘴角未擦净的血渍，喉结动了动：“客...客官要什么酒？”
“烧刀子。”凌不语将半枚逆火烙印拍在桌上，青铜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楼外巡城卫的脚步声更近了，她却似没听见，指尖摩挲着烙印边缘：“再给我备笔墨纸砚，要最大的宣州生宣。”
伙计捧着酒坛回来时，正见她踩着条长凳，将“问剑堂”三字匾额“咚”地钉在阁楼横梁上。
墨迹未干的“三问”规条被她用镇纸压在案头，第一行“一问真相”的“真”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，像把淬了毒的剑。
“各位。”凌不语跳下方凳，酒坛“砰”地砸开，酒气混着血腥味在楼里炸开，“我凌不语今日立这问剑堂，不为调解，不为劝和。”她抄起酒碗仰头饮尽，瓷片在唇畔压出红痕，“你们受的委屈，遭的不公，被吞的命债——”她将酒碗重重磕在案上，“我替你们问个明白。”
第一个上前的是个裹着粗布衫的老妇。
她抖着双手展开一卷破布，里面是半枚带血的银镯：“青禾村的苍云外门弟子王九，强占我家三亩水田，说那是‘替天行道’。”
凌不语接过银镯，指腹抹过内侧刻的“巧娘”二字。
她抬眼时，巡城卫的灯笼光已映在窗纸上：“崔十七。”
“在。”阴影里转出个穿青衫的女子，面容被斗笠遮了大半，只露出紧抿的唇线。
她接过老妇的供词，笔走龙蛇抄了三份，末了将原纸投入炭盆，火星子“噼啪”舔着“王九”两个字。
“一份贴城门。”凌不语盯着炭盆里的灰烬，“一份送御史台。”她屈指弹了弹最后一份，“剩下的...送尚书省通政箱。”
老妇走时，袖中多了块逆火烙印的碎陶。
凌不语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喉间溢出声低笑——巡城卫的灯笼在楼外停住了，为首的千户正仰头看“问剑堂”的匾额，刀鞘撞在青石上发出脆响。
“凌姑娘好兴致。”
谢兰因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时，凌不语正往第三份供词上盖“问剑堂”朱印。
他着月白锦袍，腰间玉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可那双眼却像浸在寒潭里：“这通政箱的供词，本尚书今日在三司会审时见着了。”他随手翻了翻案上的状纸，“每一条都查得真切，却偏不碰律法红线——凌姑娘这是要拆苍云的招牌，还是要拆本尚书的台？”
“谢大人多心了。”凌不语将最后一份供词塞进信筒，“我不过是替百姓说说话。”她指尖敲了敲“三问”规条，“倒是谢大人，昨日派了十二拨人查百晓楼的客，今日全城就传‘尚书怕了问剑堂’——”她抬眼笑了，“您说，这流言是从哪传出来的？”
谢兰因的指节在袖中收紧。
他原以为不过是个江湖小局，却不想次日清晨，连街头卖糖葫芦的孩童都唱着“绣衣卫，黑披风，不如城南一盏灯”。
更让他惊的是，当他召来心腹密查时，那心腹额角全是冷汗：“大人，飞鸿镖局的老镖头壬七、癸三，昨夜带着十二车镖单投了...逆火网。”
“逆火网？”谢兰因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是。”心腹喉结动了动，“他们说...说您当年批过清除名单，上面有他们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