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兰因望着凌不语消失的方向,喉结动了动。这一次,他没再追。
第七日辰时三刻,皇城南门突然响起木楔入地的闷响。
凌不语立在青石板上,玄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翻卷,手里攥着墨笔。
她身后跟着四个扛木料的壮汉,最粗的那根横梁上,“问心台”三个大字正往下滴着新漆——是她亲自写的,笔锋如刀,劈开了晨间的雾。
“特赦令说三日内离京。”围观百姓里有人小声嘀咕,“这姑娘倒好,不走反立台。”
“凡有冤者,可上台诉苦;凡有罪者,可登台自首。”凌不语转身,声音清冽如刀,“若三日内无人敢言——”她指节叩了叩台柱,“我便走。”
人群霎时静了。
几个穿皂衣的公差缩在街角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腰间令牌——这台子立在御道旁,按理说该先报京兆尹备案。
可方才他们看见凌不语袖中闪过的匕首,刀鞘上“壬七”二字泛着冷光,那是谢大人当年亲手刻的。
第一夜,月上柳梢。
凌不语裹着披风坐在台下石墩上,火盆里的炭块噼啪作响。
有个老妇人提着竹篮凑近,刚踏上台阶又退了回去,竹篮里的药渣撒了一地:“闺女,那户部侍郎的儿子上个月抢了我家闺女...可他爹管着京畿卫...”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铜锣声,老妇人吓得连竹篮都不要了,跌跌撞撞往巷子里跑。
凌不语望着她的背影,指尖摩挲着匕首鞘上的刻痕。
她早料到会是这样——这世道的冤,压在百姓心口比山还重;这世道的罪,裹在官袍里比铁还硬。
但她要的不是头一个冤民,是那只藏在棋局最深处的“罪”。
第三夜子时,风雪突至。
谢兰因踩着积雪上台时,靴底碾碎了半块冰棱。
他没穿官服,只着月白暗纹锦袍,外罩玄色大氅,腰间玉牌没挂,连束发的玉簪都换成了普通木簪——像个寻常书生,却比任何时候都显眼。
台下百姓先是一阵骚动,接着像被按了静音。
暗处的官员们缩在茶楼二楼,指甲几乎掐进窗棂:谢大人这是要做什么?
“三年前,我默许皇商走私军械,换取北境密探名单。”谢兰因开口时,风雪灌进喉咙,声音有些发哑。
他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,忽然想起凌不语在天牢里说的话:“他给的每口饭,都是别人的血煮的。”原来那些血,早该晒在太阳底下。
“七名边军校尉因此暴露,被敌军凌迟处死。”他喉结动了动,“他们的家书现在还在我书房暗格里,有封写着‘等打完这仗,要给闺女编个草蚂蚱’。”
台下炸开一片抽气声。
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突然冲上台,攥着谢兰因的衣袖嘶吼:“我哥就是北境的!你还我哥!”谢兰因没躲,任由他扯得衣襟歪斜:“是我的错。”
“我亦曾压下地火案真相,令三百矿工家属‘病亡’途中。”他声音渐稳,像在念一卷早该呈给圣听的罪录,“那时我以为,大局重于人心。”
凌不语就是这时上台的。
她踩着积雪,每一步都像踩在谢兰因心跳上。
黑袍扫过他沾雪的鞋尖,停在他五步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