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六处官邸的烛火熄灭不过半盏茶工夫,夜风便冷得刺骨。
凌不语立于寒渊井畔,井底黑水如墨,映不出月影,只有一圈圈涟漪无声扩散,仿佛地底有东西在呼吸。
她指尖轻抚锈刀刃口,那刀早已不再锋利,斑驳铁锈下却藏着七十二道亡魂的执念。
刀未出鞘,杀意已渗入石阶缝隙。
崔十七悄然上前,手中玉盒未开,可那枚蓝丝蛊卵仍在微微震颤,像是感应到了某种血脉召唤。
幽蓝微光自盒缝渗出,映得她冷峻的面容忽明忽暗。
“它怕什么?”凌不语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像从深井中捞起的一缕残音。
崔十七摇头:“未知。但卵壳遇血会收缩,似畏活体母血。”
凌不语眸光一凝。
不是畏惧鲜血——是识别。
她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划,一滴血珠滚落,恰好滴在玉盒边缘。
刹那间,蛊卵剧烈震颤,蓝光暴涨,紧接着又骤然黯淡,卵壳竟如活物般向内蜷缩,仿佛在逃避什么。
“呵。”她冷笑出声,“它们不是来找我。”
“是等我来。”
她抬眼望向皇城深处,那里灯火连绵,百官安寝,却不知已有无数蓝丝在血肉中潜行,只待一声令下,便破心而出。
而她,正是那道“令”——命契残党的母体,是唤醒傀儡的钥匙,是他们蛰伏多年等待的“归位之人”。
可谁说,钥匙不能反锁门?
谢兰因这时从暗处缓步走来,玄色官袍衬得他如月下修竹,温润依旧。
唯有袖中那卷泛黄古籍泄露了真实——《契仪残编》,谢家秘阁禁藏,记载着早已失传的“育契首引”之法。
他倚上石栏,指尖轻翻书页,声音轻得像在吟诗:“育契首引,需在‘阴极返阳’之时完成——子时三刻,地脉回涌,蓝丝入心,不可逆。”
凌不语眯眼:“也就是说,今夜子时,所有被种卵者,都会在同一刻觉醒?”
“不是觉醒。”谢兰因抬眸,眸底幽深如渊,“是献祭。他们的神志会被蓝丝吞噬,成为命契母体的养料。而母体,将借此完成最终归位。”
“所以他们不会立刻暴起杀人。”凌不语缓缓道,“他们会循着能量最强处,自发汇聚——去祭坛。”
“你设下的‘归源祭坛’。”谢兰因轻笑,目光灼灼,“他们以为你是祭品,实则,你是屠神的刀。”
两人对视,无需多言。
陷阱已成,只差点火。
崔十七悄然退入夜色,身影如风掠过屋檐。
她手中握着七枚暗红晶石——伪母血晶,以凌不语旧血混合玄纹石粉炼制,能模拟母体血频,却不会真正激活蛊卵,只会引发短暂共振。
宿主会在瞬间“看见”蓝丝自心口爬出,如蛇缠心,如蛆噬骨——那是深入潜意识的恐惧,无人能忍。
半个时辰内,七处府邸接连传出惨叫。
一名侍卫当众拔刀砍断自己右臂,血溅三尺,嘶吼不止:“它在动!它在动啊——!”
另一户高官府中,丫鬟疯癫扑窗,头撞玻璃,哭喊“眼睛!我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爬!”
更有甚者,直接撕开衣襟,用剪刀剜向胸口,口中喃喃:“别出来……求你别出来……”
混乱如瘟疫蔓延。
崔十七冷眼旁观,迅速标记出首批宿主位置,传讯如飞鸟掠夜:“网已张,等鱼入。”
凌不语站在井边,听着一条条消息传来,指尖缓缓抹去刀上血痕。
她不是在等敌人现身,而是在等他们自认胜券在握的那一刻。
因为她知道,真正的猎手,从不急于出手。
她转身走向皇陵方向,步履沉稳,仿佛踏着的是无数未眠之魂的脊梁。
谢兰因跟上,手臂上缠着的布条早已渗出血迹——那是金纹反噬的痕迹,每靠近命契核心一步,他的血脉就会被撕裂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