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前汉白玉阶被夜露浸冷。
凌不语双膝一压,寒气顺着麻衣直钻骨髓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背青筋暴起,怀中木匣却捧得稳如铁铸。
那是谢兰因囚室亲手交予她的,匣身还留着他掌心温度,混着草席炭灰气。
“罪女凌不语,愿以天机之眼,赎百死之罪。”
她仰头望向朱红宫门,声音被夜风送得清亮,“求陛下赦免无辜,停炼魂之火。”
门环铜狮泛着冷月光,话音撞门反弹,惊飞檐下栖鸟。
守夜羽林卫举火把逼近,刀鞘磕阶脆响:“哪来疯女子?
圣驾在长明殿,要喊去偏门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
尖细嗓音自门内传出。
墨绿锦袍内官掀帘而出,拂尘扫过凌不语发顶:“陛下在御书房批折,刚听见动静。”
他眯眼盯紧木匣,“你说有天机之眼?
当年天机阁主都不肯献,你一个罪女……”
“试过便知。”
凌不语将木匣前推,腕骨抵死石阶,“若假,罪加一等;若真——”她喉结一滚,“求陛下听一听,那些被剖颅取骨之人,临终喊的是什么。”
内官拂尘一顿,弯腰取匣。
转身袍角带风,卷得凌不语额前碎发乱飞。
她望着绿影消失门内,指甲深嵌掌心。
谢兰因说过,帝王最怕的从不是死,是比死更恐怖的东西。
而她,要把这东西,亲手捧到他眼前。
——
御书房檀香浓烈。
皇帝掀木匣的手,在发抖。
匣中白骨泛珍珠光泽,眉骨嵌一颗鸽血红宝,烛火下流转妖异光。
太医令凑前,指尖刚要碰,被皇帝一把拍开:“仔细!”
“陛下,这确是天机之眼。”
太医令扶金丝镜,声音发颤,“当年老阁主颅骨便有此相,眉骨生异,与古书记载分毫不差。”
他陡然拔高声调,“更奇在骨中气——您看!”
他取银针刺破指尖,血珠刚落白骨,骨面竟腾起淡青雾气。
雾气裹血珠上升,凝成极小少女虚影,张口无声。
皇帝猛地站起,龙椅拖地刺耳:“这是……?”
“此乃魂引。”
太医令跪伏在地,额头贴金砖,“骨中封生前行善者愿力,血引可显魂影。
以此骨入药,不需再取活人颅骨,只需罪囚之血——”
他偷眼抬望,“甚至,可取牲畜之血替代!”
龙案烛火噼啪爆灯花。
皇帝盯住青雾,喉结滚动:“三日后,启地宫。”
他挥袖扫落木匣,白骨当啷落地,“朕要当着满朝文武,受此献宝。”
——
凌不语在宫门外跪了整夜。
次日卯时三刻,内官捧诏而出,她双膝早已麻木无知觉。
黄绢诏书墨香混晨露入鼻,她哑声开口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声如破碗,裂得刺耳。
“您真要把颅骨给他们?”
崔十七声音自背后劈来。
凌不语转身,见她发梢滴水,腰间佩剑未收,剑穗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——显然刚从护城河翻入。
“进来。”
凌不语掀帘,火盆炭块嘶地窜起火星。
她走到妆台前,指尖按铜镜边缘,暗格咔地弹开。
崔十七凑前一看,暗格内躺一枚水晶颅骨,与昨日献上那枚一模一样,连眉骨鸽血红都分毫不差。
“这是冰魄玉髓雕的。”
凌不语将水晶颅骨收进密匣,转身从药炉取出一颗黑黢黢珠子,表面沾星点火痕,“这才是真东西。”
她将黑珠托在掌心,幽光顺指缝渗出:
“用三百死士遗发、血书灰烬,再加寒祠那口撞过千次的铜铃——”她顿住,“熔炼七七四十九天。”
崔十七手按剑柄:“这东西能做什么?”
“它不延寿。”
凌不语指尖抚过黑珠,“但会让每一个沾过脏血的人,静夜听见亡者呼唤。”
她抬眼,眸寒胜剑刃,“那些下批文、点过卯、收过银钱的——他们以为只推了块石头,不知石头砸死多少人。
现在,他们会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