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凌不语已在后院练剑。
残雪嵌在青石板缝,被剑风卷得簌簌飞散,碎雾漫过肩头。
她握逆火短刃,刀鞘火焰纹泛冷光,掌心却比刀锋更寒。
昨夜那行划了斜线的小字,在眼前反复晃荡,细针般扎着神经。
她本该抢纸、撕纸、当场毁证。
可谢兰因弯腰拾纸的刹那,她僵在原地,看他指尖抚过墨迹,看他折纸入怀,看他藏进贴胸的衣袋。
唰——
剑刃劈碎一团残雪,偏了半寸,未中预设竹靶。
凌不语咬牙切齿,剑尖重重点地。
“看够了就出来,别藏在檐下做探子。”
她背向东厢屋檐,声线冷得结霜。
檐角铜铃轻响,有人踏雪走近,靴底碾过冰碴,脆响压过呼吸。
谢兰因倚着廊柱站定,端一盏青瓷茶盏,白雾从杯口漫出,模糊了眼尾的笑意。
“我来送还你的‘教学评估资料’。”
他扬手一抬,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在晨雾里晃了晃,“批注我看完了,很中肯。”
凌不语猛地转身,逆火短刃噌地入鞘。
她跨步上前,抬手就夺纸,指尖刚触到他的手,骤然顿住——他的掌心温得烫人,像刚在炭盆里焐过。
谢兰因不躲不闪,由着她把纸抢进袖中,目光直勾勾钉在她泛红的耳尖。
“谁准你翻我东西?”她声线发闷,耳尖烫得发疼,偏梗着脖子瞪他。
“纸夹在学生作业册里。”谢兰因浅啜一口茶,喉结在领口滚动,“我若不翻,怎知凌教习今年最大的收获,是‘不想再赶走的人’?”
尾音轻挑,像根软羽,狠狠扫过她心尖。
凌不语后退半步,靴跟磕在阶石上,震得残雪飞溅。
心跳擂鼓作响,比剑刃劈碎雪团时更响、更乱。
前世做特工卧底毒巢,她能面不改色在毒枭眼皮下换炸弹引信;此刻对上谢兰因的目光,却恨不得把袖中那张纸揉成飞灰。
“设局试探这种事,你谢大人最拿手。”她强装冷笑,尾音发颤,彻底露了怯。
谢兰因不接话,往前迈了一步。
晨雾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,他身上的松木香混着茶气涌来,凌不语才看清,他连外袍都没穿,月白中衣衬得脖颈线条冷白锋利。
她本能缩身要躲,他却抬手,从袖中摸出鎏金暖炉,直接塞进她怀里:“手都冻紫了,逞强没人夸你。”
暖炉的热度透过棉袖渗进来,烫得她指尖发疼、心口发慌。
她低头盯着炉身缠枝纹,听见他低笑开口:“上个月给阿阮送手炉,被你瞪了半柱香;前日给厨房老周送炭,你说‘书院不是慈善堂’。
怎么到你自己这儿,就不会说一句冷?”
凌不语猛地攥紧暖炉,转身就走。
脚步刚动,身后就传来布料摩擦声——他竟跟着她,鞋跟与她的步点严丝合缝,半步不落。
“后山的梅树抽了骨朵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线稳得像算好的棋局,“等雪化了,我带你去看。”
“谁要你带。”她加快脚步,耳尖的红从后颈漫到耳后,烧得发烫。
?
午后,讲堂飘着墨香。
谢兰因立在讲台上,广袖垂落如瀑,玉尺重重点向黑板:“信任构建的核心,是让目标相信你与他有共同弱点。”
他转身时,袖口露出半截鎏金暖炉——正是今早塞给凌不语的那只。
“卧底要取信于敌,不妨适时露怯,怕火、晕血,皆可做饵。”
“若施术者自己动了真心呢?”
阿阮突然举手,圆脸蛋绷得认真,眼亮得像两颗桂圆,“比如卧底真把目标当朋友,甚至……更亲近的人?”
课堂瞬间死寂。
谢兰因执笔的手骤然顿住,墨汁在“信任”二字上晕开一个黑点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凌不语正站在梅树下,雪水从枝桠滴在她肩头,她浑然不觉,只仰头盯着讲堂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