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瓢泼,砸得书院地库嗡嗡作响。
烛火在风里乱晃,映得沙盘上的九层祖坟轮廓,忽明忽暗,像一头蛰伏的凶兽。
凌不语蹲在石台前,指尖狠狠划过冰棺所在的最底层。
那一排新凿的凹槽,像毒牙扎在地底,就等清明子时,一口吞掉谢兰因的命。
“他们卡着天时动手。”
她低声开口,声音冷得能冻住雨珠,“可要是……时辰没到,棺自己先动了呢?”
崔十七站在一旁,掌心托着一枚残破铜钉,表面泛着死青的光。
“钉里渗的是阴髓石粉,遇水就膨胀三倍,能带动齿轮——这是活机关,不是死物。”
凌不语眸中骤然亮得像刀劈开雾!
她猛地站起身,衣袍带起一阵冷风,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:
“那就借他们的机关,办我们的事。”
“让那具‘假真身’,自己爬出坟!”
——
三更天,暴雨倾盆!
电光一次次撕裂夜空,四道黑影借着雷声掩护,悄无声息摸进谢家祖坟外围。
雷声盖过脚步,雨幕遮死视线。
两名天机死士紧随凌不语,像鬼魅穿梭在碑林里,顺着三年前废弃的排水渠,直钻地底密室。
这是当年修地宫留下的暗道,早被世人忘干净。
除了凌不语,没人知道它通向哪里。
密室内阴寒刺骨,香灰混着腐土的味道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八具空棺立在两侧,像八具枯骨。
只有一具冰棺封得严实,棺身结满寒霜,玉盘里的血珠一滴滴落下,滴答、滴答,像死神在倒计时。
凌不语走到冰棺前,取出一盒油膏,细细抹在底部滑槽。
这是天机阁秘料,遇水即化,能让滑槽滑得像镜面。
她动作稳得可怕,没有半分颤抖。
不像在布一场惊天杀局,倒像在给故人整理仪容。
“震脉锥备好。”死士低声禀报。
凌不语点头,亲自把六枚青铜锥,钉进四角石柱根部。
锥里藏着共振簧片,特定频率一震,就会轻轻抖动地底——
动静不大,惊不动巡卫,却足够推着抹了油的冰棺,缓缓滑出来。
“明天清明祭典,谢家长老会敲三通引魂鼓。”
她靠在冰冷石壁上,闭眼算着节奏,“一通敬天,二通召灵,三通定魂。我们……就等第二响。”
——
同一时间,谢府偏院。
烛火昏黄,谢兰因倚窗坐着,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。
指尖停在一行墨迹稍深的字上:
初七日,安神药材三十斤,送归真堂,签收——李嬷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。
李嬷,是他幼时乳母。
十年前就“病逝”了,葬礼是族里亲办,骨灰坛还供在祠堂。
现在居然在叔父的账上,活生生签了名?
“好一招死人替命。”
谢兰因提笔蘸墨,动作优雅得像在朝堂奏对。
片刻后,一道盖着礼部副印的文书写成:
令工部调三十精匠,重修谢氏祖坟防洪渠,掘至地底第七层,查漏补隙。
这不是修渠。
是一根棍子,直接捅进对方的雷区!
他要看着他们慌、看着他们拦、看着他们把藏在光明下的脏手,主动露出来!
窗外雨渐渐小了,乌云裂开一道细光。
而谢家祖坟最深处。
那口冰棺正疯狂吸收潮湿空气里的阴髓石粉,铜钉里的齿轮,微微转动——
像一颗死心脏,开始跳第一下。
凌不语离开前,最后看了一眼棺中少年。
眉眼和谢兰因一模一样,连呼吸起伏都像复制粘贴。
可她清楚。
这不是复活。
是抹杀。
是把一个活人的灵魂格式化,塞进写好的剧本里,做别人的容器。
“你想抢他的位置?”
她轻声开口,像对棺中人说,又像对自己说,“先问问我,答不答应。”
转身踏入黑暗。
身后,玉盘里的血滴,忽然慢了半拍。
连这具沉睡的躯壳,都在怕即将到来的局。
——
次日清晨,清明祭典开始。
谢氏全族聚在祖坟,香烟缭绕,钟鼓齐鸣,一派肃穆。
第一通鼓响,震彻山野。
一切正常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就在第二通鼓落下的刹那——
地底传来一声极轻、极闷的响动。
像铁链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