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风脚底那层暗紫泡沫刚泛起,我指尖已按进阵眼石三寸深。
石面微震,一道灰白符纹自掌心蔓延而出,顺着地脉朝东谷方向疾走。不是驱散,是冲刷——引地下三尺清流裹住毒气,逼它往岩缝里钻。同时传音入耳:“速换战靴!脚底已染毒!”
他身形一顿,左脚猛地抬离泥地,右脚靴底已渗出淡紫水渍。没答话,只将长剑往地上一插,左手扯开靴带,右手抄起旁边巡防队员递来的净灵木板,赤足踩了上去。木板边缘泛起一层薄薄青光,隔绝地气。
我立刻调出储物玉匣里的备用清瘴散份额。共七十二份,每份用油纸包得严实,外贴朱砂封条。命巡防副队点齐六人,持令旗奔东谷。他们绕开西南泉眼那片腐土,专走北岭断崖下旧采石道,避开所有地脉支流。
药堂方向传来陶罐碎裂声。不是第一次了。清瑶蹲在檐下,正把打翻的药渣拢进簸箕。她袖口沾着褐黄药汁,发梢垂到额前,没抬手去拨。洛璃站在隔离区门口,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碗,碗中汤药尚温,表面浮着细密气泡。她抬眼望向高台,目光与我撞上,只一点头,便转身掀帘进去。
我低头看巡查日志。昨夜记录已被新字覆盖:“辰时初刻,药堂外围植物溃烂;巳时前,清瘴散第二轮发放启动。”今日页首空白处,我提笔补上:“寅时三刻,东谷隘口地面现疫毒渗透;卯时初,驱浊符纹生效,延缓扩散半柱香。”
地脉传来两股震动。一股沉滞,在西南泉眼附近缓缓爬行,像一条被烫伤的蛇蜷缩不动;另一股急促,在东谷隘口来回冲撞——魔修第四波攻来了。
阴雷炸响连成一片,黑雾比先前浓了三成。拒马被掀翻两架,绊索崩断三根。三名黑影从雾中扑出,直扑隘口左侧缺口。玄风长剑未收,左手已抽出腰间短匕掷出,钉住一人咽喉。他右脚蹬地跃起,人在半空旋身,剑柄红宝石骤亮,赤芒横扫而出,另两人闷哼倒地,肩头焦黑冒烟。
“拒马前移五尺!”他吼,“绊索加高三寸!今日谁敢退后一步,我先斩之!”
声音震得我耳膜嗡鸣。阵眼石上传来他脚下木板的细微震颤,那是净灵木在持续消耗灵力。我闭目再探,东谷地脉中那股疫毒正被赤芒震得四散,却未消散,反而沿着碎石缝隙往下沉,钻入更深处的干涸古河道。
我咬破舌尖,将一口精血喷在阵眼石上。血珠未落,已被石面吸尽。石中灵流陡然加速,分作七路,沿领地七处水源节点逆向回溯,堵住所有可能被疫毒利用的地脉岔口。这法子耗灵极重,但我不能等。
药堂那边又出事。
清瑶捧着新熬好的清瘴散往隔离区送,半道被一名滑倒的弟子撞个正着。药桶倾覆,褐色药液泼洒一地,蒸腾起淡淡白气。她没停步,只将手中空桶塞给旁边人,转身奔回药炉旁,抓起三味草药凑近鼻端嗅了嗅,又掰开其中一味根茎,看断面颜色。她取过备用陶罐,倒进两勺贯众、一勺青黛、半勺苦参,再舀半瓢井水,搅匀后倒入药炉。火苗窜高,药气翻涌,比先前浓烈三分。
洛璃已到隔离区。她将青瓷碗递给第一个病人,见那人手抖得厉害,便伸手扶住碗沿,等他喝完才松开。她手指在碗沿留下三道浅浅指印,指甲边缘泛白。她没擦,转身走向第二张床,途中顺手将门边歪斜的药柜扶正,柜门合拢时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我取出随身玉牌。不是系统所赐,是初建领地时亲手雕的信物,一面刻山河图,一面刻“守”字。我将它插入阵眼石中央凹槽,轻轻一按。
整座领地微微一震。
东谷隘口,正在换绑腿的巡防队员忽觉脚底一暖;药堂内熬药的弟子手腕一松,原本僵硬的肩头自然垂落;隔离区里咳嗽的病人喉头一润,咳声顿歇。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胸口都像被什么托了一下,呼吸沉了几分。
玄风抹了把脸,额上全是汗,混着泥灰结成硬块。他盯着前方黑雾,忽然抬脚踹翻一块挡路的碎石。石块滚落悬崖,半晌才听见闷响。他没看,只将长剑拄地,喘了三口气,又挺直腰背。
我站起身,面向四方。
声音不高,却透过灵识传遍每一处岗哨:“我们没有援军,也不需要。这土地是我们亲手建起的家园,退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话音落下,东谷方向传来一声厉啸。黑雾翻涌,五道灰影从不同角度扑来,比先前更快、更狠。玄风长剑出鞘,剑尖挑起一缕赤芒,迎着最前一人劈去。剑锋未至,那人已挥刀格挡,刀刃与赤芒相触,发出刺耳刮擦声。火星四溅,那人手臂一颤,刀脱手飞出。
玄风没追,剑势一转,横扫第二人腰际。那人侧身避让,袍角被赤芒削去一角,露出内衬黑甲。第三、第四人趁机跃上两侧山壁,俯身掷下数枚阴雷。玄风仰头,长剑倒转,剑柄红宝石对准上方,一道赤光冲天而起,将阴雷尽数引爆于半空。气浪掀得他发带崩断,黑发散开,又被风吹得贴在额角。
第五人绕至他身后,匕首直刺后心。玄风似有所觉,不回头,反手将剑鞘往后一送。“铛”一声脆响,匕首撞上剑鞘,火星迸射。他顺势旋身,剑鞘横扫,击中那人膝盖。骨裂声清晰可闻,那人跪倒在地,匕首脱手。
玄风一脚踏在他背上,踩得他脸贴泥地,这才低头看他:“报名字。”
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,吐出一口黑血,没答。
玄风拔剑,剑尖抵住他颈侧动脉:“不说,就死。”
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“影……七。”
玄风剑尖微压,血珠渗出: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暗……影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脖颈突然塌陷下去,头颅歪向一边,七窍流出黑血,身体迅速干瘪,皮肉如蜡般融化。玄风皱眉,长剑一挑,将尸体甩向崖下。黑雾中传来几声低笑,随即消散。
我盯着地脉传来的波动。影七死前那一瞬,地脉深处有异动——不是疫毒,是某种更细、更冷的东西,顺着刚才他咽下的黑血,钻入地下,直奔高台而来。
我抬手,将阵眼石上尚未干透的血痕抹平,重新画下一道镇守符纹。符成刹那,高台四周空气凝滞,落叶悬停半尺,三息后才缓缓飘落。
药堂方向,清瑶正将新熬好的清瘴散分装入袋。她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红,却仍稳稳系紧每只油纸包的绳结。她抬头看了眼天色,云层依旧厚重,不见日影。她低头继续干活,袖口药渍又添一道新痕。
洛璃从隔离区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空瓷碗。她走到药堂门口,将碗递给清瑶。清瑶接过,顺手舀了一勺新药倒进碗里,递还给她:“这一剂加了蜜,不苦的。”
洛璃点头,端碗转身。她脚步未停,裙摆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风。风里混着药香、泥土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,若有若无。
我重新坐回阵眼石前,双手覆上。灵识再度铺开:东谷隘口,玄风已率队重新布防,拒马前移五尺,绊索加高三寸;西南泉眼,腐化区静止不动,但地下三丈处,那股疫毒正沿着古河道缓缓东移;药堂炉火正旺,新一批清瘴散即将出炉;隔离区新增二人,体温偏高,呼吸略促,已服药卧床。
地脉深处,那道冷细之物已至高台百步之外。我指尖微动,阵眼石上符纹悄然流转,将它引向西侧废弃矿洞。那里早被我设为临时储物点,空无一人。
我闭目,听风声掠过旗杆。
旗杆顶端,一面素色旗帜猎猎作响,旗面未染尘,边缘却已磨出毛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