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阵枢石上时，我正站在主峰广场边缘。脚下青石板还带着夜战后的余温，裂缝里渗出暗红血渍，几片烧焦的符纸残角被风卷着贴在墙根。巡卫们低头走过，抬着裹尸布从药田方向过来，步子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刚安静下来的山谷。
我没有拦他们问话。只是伸手按了下肋骨，那里还在隐隐作痛，呼吸深一点就发沉。昨夜追击到密林深处的事已经结束，敌人一个没跑掉，禅杖焚了，人也死了。现在该做的事不一样了。
我沿着广场走了一圈。东侧临时搭起的棚子下躺着十几个伤员，有巡卫，也有原本住在领地边缘的修行散修。他们身上盖着薄毯，脸色发青，有的还在小声呻吟。洛璃蹲在一个少年旁边，指尖泛着微弱蓝光，顺着对方手臂经脉缓缓推进。那少年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慢慢松开。
清瑶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捏着一叠粉色符纸。她一张张贴在伤者额头，动作轻巧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声音不高，但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有几个原本蜷缩发抖的小妖精听到这声音，耳朵动了动，慢慢把头抬了起来。
我走到药田边上。这里的土地被碧焰烧过，表层焦黑，踩上去会陷进灰土里。几株灵草只剩半截枯茎插在泥中，根系早已断绝。我蹲下身，掌心贴地，心念沉入地主系统。界面如古卷展开，没有多余提示，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地脉流光在我视野中浮现。
我引动百丈内最浅的一缕龙气，让它顺着焦土表面缓慢流淌。不多时，一处裂痕旁钻出一点嫩绿，颤巍巍地立着，叶片还没展开。虽弱，但活着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洛璃走了过来，衣袖上沾着血点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西边三个重伤的经脉稳住了。”她说，“但有个孩子受了神识震荡，一直闭着眼不说话。”
我没应声，只站起身拍了拍手。清瑶这时也跑了过来，额前碎发被汗粘住，脸上却带着笑。
“我唱了安魂曲，他们好多都睡着了。”她指着棚子，“刚才还有个兔耳小姑娘拉着我的裙角哭，现在不抖了。”
我点点头，往广场中央走去。几个年幼的生灵坐在石阶上，围成一圈。其中一个手里抱着块碎玉牌，那是昨夜战斗中掉落的巡卫信物。他低着头，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裂纹。
我停下脚步，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。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掌轻轻放在地面。一丝温润的气息自地底散出，顺着石板蔓延开来。那孩子忽然顿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但抱玉牌的手松了些。
洛璃走过来，坐到他身边。她没碰那玉牌，只是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，动作很轻。清瑶也凑过去，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丸递给他。“吃了就不怕了。”她说，“明天还能长新芽呢。”
孩子接过糖，没吃，攥在手心里。
太阳升得高了些。雾气从山谷两侧退去，露出被烧黑的岩石和断裂的旗杆。巡卫们开始清理残骸，把法器碎片分类收好，尸体运往后山火化区。没有人高声说话，也没有人停下来看天。大家都清楚，活下来就得做事。
我走向朱雀高地。那里的火墙已经撤下，岩壁被高温烤得发白，几处凹陷处还残留着打斗时留下的掌印。我伸手摸了下其中一道痕迹，指尖传来粗粝感。就在这里，玄风曾一剑劈开敌人的合围，护住了后方撤退的巡卫。
现在这里空了。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声音。
我靠在一块未倒的石柱上，闭眼调息。体内真元依旧枯竭，强行调动地脉对身体负担不小。但不能停。至少现在还不能。
没过多久，洛璃找到了我。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，冒着热气。
“喝一口。”她说，“不是什么灵丹妙药，就是些固本培元的草根熬的。”
我接过碗，吹了口气，慢慢喝了。味道苦涩，但咽下去后胸口闷胀的感觉稍减。
“你该歇会儿。”她说。
“等事情做完。”我说，“还有多少人没安置？”
“重伤七人，轻伤二十多个。死的十九个，名单已经列好了。”她顿了下，“家属都通知了，有人来认领遗物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碗底剩下半口药，凉了。我把它放在石柱上，起身继续往回走。
经过北岭隘口时，看到清瑶正带着两个小妖在铲土。她们把那些枯死的荧光藤蔓挖出来，准备埋进后山肥土坑。那些藤蔓焦黑扭曲，像烧尽的绳索。其中一个孩子一边铲土一边小声问：“姐姐，明年还能种吗？”
“能。”清瑶说，“春天一到，我亲手栽。”
我站在原地看了片刻，没过去打扰。
回到广场时，阳光已铺满整片区域。药田边那点嫩芽又长高了些，叶片微微张开，在风里轻轻晃。几个原本躲在屋里的小妖精走出来，蹲在旁边看。有个戴花环的女孩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碰了下叶尖，笑了。
洛璃正在给最后一个伤者包扎手腕。那人是个老道士，眉毛全白了，闭着眼，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。她耐心地一圈圈缠上符布，打好结，才轻轻放下他的手。
清瑶这时跑了过来，手里拿着几张新画的符纸。“我想贴在门口，让大家都安心。”她说，“要不要写‘平安’两个字？”
“写吧。”我说。
她立刻找来笔墨，在符纸上工整写下“平安”二字，然后一张张贴在棚子四角、广场入口、药田围栏上。字迹不算漂亮，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太阳到了头顶。山谷里的气氛变了。不再是那种绷紧弦般的压抑，也不是劫后余生的虚脱，而是一种缓慢恢复的平静。有人开始低声交谈，有孩子试着跑动，笑声虽然还不多，但出现了。
我独自走上主峰崖边。站在这里能望见整个领地：广场、药田、高地、林道，还有远处那片西南密林。晨雾早已散尽，树冠连成一片墨绿，看不出昨夜曾有人潜行逃窜。
风从谷口吹进来，带着草木灰和泥土的味道。我抬起手，掌心朝上。系统界面悄然浮现，又缓缓隐去。我没有动用点化机会，也没有调取龙脉，只是看着它消失的方向。
下方传来清瑶的声音。她在教几个小孩子辨认灵草种子，一个个指着说名字。洛璃坐在石凳上，靠着柱子闭目养神，肩头微微起伏，应该是累了。
我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西南密林。树影静止，鸦雀无声。
一只鸟从林间飞出，翅膀划破空气，直冲向晴空白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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