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焦土味扑在脸上,我握剑的手没松。北麓林子里的火光还在闪,一簇接一簇,像是野兽在暗处睁眼。蓝焰哨塔的光映在剑刃上,血迹干了半截,黏着沙尘。
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脚步声,是某种东西从地底推上来的感觉,像有根铁棍顶着山根往上撬。我抬眼望向谷口外那片黑雾,它不动的时候像一潭死水,可现在,水面上起了波纹。
两道人影从雾里走出来。
暗影魔尊走在前头,黑幡拖在地上,刮出一道深痕。他身后半步跟着那个妖族将领,三首乌鸦收拢翅膀落在他肩上,中间那只头始终盯着我,眼里泛着紫光。他们没带大队,就站在拒马前十丈远的地方,站定,不说话。
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。
他们在等我先动。
我没动。手心有点湿,掌心跳得厉害。刚才那一战耗了不少力气,五色镇邪诀催得太急,胸口那股闷气一直没散。我轻轻吸了口气,把气息往下压,脚底踩实。
暗影魔尊忽然笑了。
“林羽。”他声音像砂纸磨骨头,“你守得住一时,守得住一世?”
我没答话。
他抬起左手,黑幡猛地一顿。地面裂开一条缝,黑气顺着裂缝涌出,眨眼间聚成一面三丈高的魔盾,横在他和妖族将领身前。与此同时,空中三首乌鸦仰头尖啸,双翅猛然展开,另外两个头同时喷出毒焰,直扑我头顶上空。
我立刻结印。
双手翻转,掌心浮起五色光纹。这法子女娲教过我三次,每次都说“不可贪多,一次只能撑一柱香”。我现在不敢贪,只求稳。光阵升起来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体内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划过,疼得牙关发紧。
五彩光幕挡在头顶,毒焰撞上来,炸成一片火雨。火星落在拒马上,噼啪作响。我咬牙维持法印,眼角余光扫到暗影魔尊已经举起了右手——
他手里多了把刀。
不是实体,是用魔气凝出来的,通体漆黑,刀身上缠着无数细小的符链,每一节都在动,像活蛇。他一刀劈下,黑气化作一道弧光斩向光阵中央。
“轰!”
我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脚底岩石“咔”地裂开一圈。光阵晃了晃,没破,但边缘开始褪色。我能感觉到反震力顺着法印钻进手腕,一路冲上肩膀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喉咙一热,一口血差点涌上来。
我咽了回去。
暗影魔尊盯着我看,嘴角咧开:“你受伤了。”
我没理他。重新调整呼吸,把法印再推一分。光阵颜色恢复了些,但我清楚,撑不了多久。
妖族将领这时动了。
他跃上半空,三首乌鸦展翅腾起,三个头齐吼一声,同时喷出不同颜色的火焰——青、紫、黑。三股火流在空中交汇,拧成一股粗大的火柱,直轰我面门。
我双手猛地合十。
光阵收缩,瞬间变成一层贴身护罩。火焰砸上来时,耳朵嗡的一声,眼前白了一瞬。护罩没破,但我膝盖一软,单膝点地,剑尖插进石缝才撑住身体。
嘴里有血腥味。
我慢慢抬头,看见暗影魔尊正一步步走来。他每走一步,地上那条裂缝就延伸一尺,黑气不断往上冒。他走到拒马前,伸手一推,整排青岩垒的屏障“哗啦”塌了一角。
“你说你是为了保护他们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可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我没说话,慢慢站直。
剑还握着,手有点抖。我把它从石缝里拔出来,横在身前。光阵已经收了,我不敢再用。五色镇邪诀一天只能全力施展两次,第三次会伤及本源。我已经用了一次压制飞禽,一次硬接合击,再用就是找死。
但他们不知道。
我盯着他,把剑抬高一点。
暗影魔尊冷笑:“装什么?你嘴边全是血,站都站不稳。”
我抹了把嘴角,袖子擦过唇边,留下一道红。
“我不是站不稳。”我说,“我是懒得动。”
他眯起眼。
我忽然踏前一步,剑锋指向他咽喉。
他没躲。
但我也没刺。
这只是个虚招。我真正要的是时间——让两侧山壁上的投石组重新装弹,让陷坑后的巡防队回位。刚才那一跪,不是撑不住,是借势卸力,顺便传令。
他知道我在拖延。
所以他不再废话。
黑幡一挥,身后黑雾暴涨,数百名魔修从林中杀出,全扑东谷口。空中三首乌鸦带着飞禽部队俯冲,爪中抓着黑色陶罐,往下抛洒。罐子落地碎裂,冒出浓烟,不是毒,是遮蔽视线的迷瘴。
我立刻吹响骨哨。
短促两声,是“全线戒备”令。
拒马后方人影闪动,采石坊的工匠推着滚木就位,药田弟子抱着药囊躲在掩体后。没人喊叫,没人慌乱。他们知道该做什么。
暗影魔尊看着这一切,忽然大笑:“你这点人,这点东西,也配称首领?”
我没答。
他举起刀,指向我:“今日我就杀了你,看你这些手下,还跟不跟你走!”
话音落,他人已冲来。
黑气缠身,速度快得只剩残影。我横剑格挡,铛的一声,虎口震裂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他一击不成,第二刀紧随而至,我侧身避让,刀锋擦过肩膀,袍子撕开一道口子,皮肉火辣辣地疼。
我退了三步。
他步步紧逼。
第五刀砍下时,我终于看清他的路数——每一刀都带着锁劲之力,专攻关节。他不是想杀我,是要废我。
我咬牙硬扛下一记肩撞,顺势旋身,一脚踹在他腰侧。他退半步,黑幡横扫,把我掀翻在地。我滚了两圈,手按地面撑起,却发现左手使不上力——刚才那一撞,肩胛骨裂了。
我靠着剑站起来。
他站在我面前,居高临下:“你完了。”
我没有回应。
远处传来震灵桩的铃声,一连三响——南坳、西崖、北岭,全都触发了。敌军全面压上。
拒马被撞得吱呀作响,几名魔修已经跳进来,和巡防队短兵相接。陷坑被填平两处,地刺被拆,敌军前锋离主营不足五十步。
一名药田弟子被砍倒在地,抱着腿惨叫。另一人想去救,被飞来的标枪钉在拒马上,当场毙命。
我听见有人在哭。
也有人大吼:“守住!守住!”
但我听不清是谁。
我只盯着暗影魔尊。
他看着我,忽然笑了:“你看看,这就是你想要的?让他们为你送死?”
我没看他,也没看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