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城的天,像是被墨汁泼过的宣纸,沉甸甸地压在琉璃瓦上。三月的雨丝细如牛毛,顺着窗棂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,倒让空气里的桃花香添了几分湿意。
王珂珂蹲在樟木箱前,指尖抚过那件石青色的襦裙。料子是去年备好的,针脚细密,领口绣着半朵含苞的玉兰——母亲说,选秀时穿得素净些才稳妥。可她指尖冰凉,连带着那玉兰花都像是结了层薄霜。
窗外的雨又密了些,风卷着寒意从半开的轩窗钻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颤。她起身去关窗,手腕刚搭上窗沿,就见天边一道暗云压过角楼,像极了父亲昨夜紧锁的眉头。“永定城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”父亲这句话,此刻正顺着雨丝往心里钻。
“吱呀——”
身后的房门被推开时,王珂珂几乎是惊得跳了半步。回头见是侍女晚晴,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,鬓边别着朵半开的桃花,想来是刚从后院折的。
“姑娘,胭脂水粉都备齐了。”晚晴把盒子放在妆台上,揭开时,里面的螺子黛、珍珠粉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,“夫人说,选不上也无妨,咱们家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王珂珂打断她,声音轻得像雨丝,“进了宫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”她重新蹲回箱子旁,将襦裙叠得方方正正,忽然摸到裙角藏着的东西——那是枚小小的玉坠,刻着“平安”二字,是幼时祖母给的。
雨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晚晴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姑娘垂着的眼睫,忽然想起三日前街角听到的闲话——六皇子陆昭昀在城郊遇刺,虽无大碍,却查出刺客与南边的藩王有关。这永定城的天,哪里是变天,分明是早已积了雷。
“姑娘,”晚晴轻声道,“雨停了说不定会出太阳,您别太忧心。”
王珂珂没应声,只是将玉坠紧紧攥在掌心。冰凉的玉贴着滚烫的皮肤,倒让她稍稍定了神。箱子盖合上时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在应和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。她知道,这场雨过后,她就得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进宫,走进那片比永定城的天还要深不可测的宫墙里去。
而那半开的桃花,此刻正随着雨丝,落在窗台上,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。
若年指尖的锦囊被攥得变了形,锦缎上绣的并蒂莲都皱成了一团。她望着王珂珂低垂的侧脸,那线条比初见时冷硬了许多,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柔软。
“其实……”若年的声音像被雨泡过,带着湿冷的黏滞,“方才去前院听管家说,宫里来的公公透话,这次入选的秀女,三个月内不能见家人。”
王珂珂整理衣物的手猛地停住,背影僵了僵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些,敲打窗棂的声音变得急促,像在催着说尽未尽的话。
若年咬了咬下唇,把锦囊往袖中塞了塞,那里装着珂珂小时候攒的半袋碎银,本想让她带进宫应急。“而且……听说西苑的桃花开得正好,你从前最爱的那株‘胭脂醉’,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。”
王珂珂没有回头,只是将叠好的襦裙放进箱底,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:“开得再好,也终有落的时候。”
若年站在原地,看着她将那件石青色襦裙压在最下面,仿佛要将过去的温软一同埋进黑暗里。雨丝顺着窗缝钻进来,打在她手背上,凉得像珂珂方才的语气。
“这是锦囊,不到万不得已,千万不要打开!”
若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将那个绣着暗纹的锦囊重重放在桌上,转身时裙角扫过凳脚,发出一声轻响,随后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没有半分留恋。
王珂珂直起身,指尖抚过锦囊表面。猩红的缎面被墨色丝线绣出繁复的缠枝纹,像暗夜里悄然蔓延的藤蔓,妖娆中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郁。她指尖稍一用力,锦囊便陷下一小块,里面似是装着些坚硬的物事,棱角硌得掌心发疼。
她忽然轻笑出声,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荡开,带着点自嘲,又有点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片刻后,王珂珂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男装,束起长发,原本柔和的眉眼被巾带勒出几分凌厉。她将锦囊贴身藏进衣襟,冰凉的缎面贴着滚烫的肌肤,像揣了块化不开的冰。
推开门,雨丝斜斜打在脸上,带着早春的凉意。永定城的雨不大,却缠缠绵绵,把青石板路润得油亮,倒映着两旁灯笼的光晕,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