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白塔铺南侧。
夜色深沉如墨,唯有南方的天际线,被一片诡异的、不断跳动着的橘红色光芒所占据。
那光芒,将低垂的云层都烧成了滚沸的铁水。
东倭第二师团,临时指挥部。
这里早已不成其为指挥部,更像是一片刚刚被巨兽蹂躏过的坟场。
焦黑的弹坑犬牙交错,撕裂的大地翻卷着泥土与草根。通讯电台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,几名通讯兵的尸体还保持着扑向电台的姿势,身体早已僵硬冰冷。地图桌被从中劈开,昂贵的蔡司望远镜碎成了一地玻璃渣。
空气中,弥漫着硝烟、血腥与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板垣征四郎就站在这片废墟中央。
他的军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,整洁的领章沾满了干涸的血污与尘土。一道长长的擦伤从他的额角划过眉骨,渗出的血液凝固成暗红色的疤,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凶戾之气。
他手中的指挥刀,正发泄着主人无处安放的暴怒与屈辱。
“锵!”
刀锋狠狠劈在一张幸存的行军床上,将帆布与木框一分为二。
“八嘎!”
他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。
“锵!!”
又一刀,砍在了被炸断的帐篷主梁上,木屑四溅。
“八嘎呀路!!”
他的指挥部!
他引以为傲的、运转精确的大脑中枢!
他的通讯系统!他赖以掌控整个战场的神经脉络!
全没了!
在短短几分钟的炮击中,被对方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,从物理层面彻底抹除!
他状若疯魔,每一次挥刀,都伴随着胸腔中压抑不住的咆哮。周围的卫兵和参谋们噤若寒蝉,远远地躬身站着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
只有石原莞尔,静静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。
他没有理会板垣征四郎的癫狂,甚至没有去擦拭脸颊上被爆炸气浪溅上的泥点。
冰冷的夜风,夹杂着远处辽阳方向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焦糊味,吹拂着他同样冰冷的脸颊。
他强迫自己的大脑高速运转,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制下去。
愤怒、羞辱、错愕……这些东西在战争中毫无价值。
他严重低估了那个叫楚锋的男人。
不,不是低估。
是从根本上,就判断错了对方的层次。
这不是一次常规的军事行动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、环环相扣的绝杀。
先用神出鬼没的炮火,精准地敲掉自己的指挥部,斩断自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。
紧接着,在自己陷入混乱、无法做出有效反应的黄金时间内,用一支奇兵突袭自己最重要、防守也最严密的后勤枢纽——辽阳火车站。
指挥部被斩首。
后勤基地被焚毁。
这套组合拳,打得太精准,太狠辣!狠辣到让他这个“帝国大脑”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悸。
石原莞尔的视线,越过眼前的废墟,投向南方那片不祥的火光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里的惨状。
一个弹药、粮食、油料高度集中的后勤重地,一旦被引爆,会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场景。
没有内应,绝无可能。
没有一个强大到令人发指的情报组织在背后支持,楚锋的部队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不可能在如此广袤的奉天平原上,把每一个点都掐得如此之准!
石-原莞尔的脑海中,瞬间浮现出奉天城内,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无数双眼睛。(情报处长秦七的功劳)
他们是瞎子。
他们是聋子。
在踏入奉天的那一刻起,他们的一举一动,或许都暴露在对方的注视之下。
这个认知,让石原莞尔的后颈窜起一股寒意。
“板垣君!”
石原莞尔的声音响起,沙哑,干涩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