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，自动让出了一条通路。
蒋大山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，死死地锁在院子中央的江帆身上。
他看到了孙子那张因为失血和悲伤而过分苍白的脸。
看到了他那单薄的肩膀，此刻却倔强地挺得笔直。
看到了他那双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，却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与坚韧的眼眸。
这道目光，跨越了人群的嘈杂，跨越了生死的距离，重重地撞在了一起。
蒋大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那汹涌而上的酸楚与心疼，几乎要将他这个在土地里刨了一辈子食，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老汉彻底淹没。
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哭得撕心裂肺，茫然无助的孩子。
却没想到，看到的是一个像狼崽一样，独自舔舐伤口，并用自己稚嫩的爪牙，守护着自己和妹妹的战士。
贾张氏还坐在地上，她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，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顶天立地，满身风霜的男人。
那男人身上的气场，带着黄土地的厚重与山石的坚硬，沉默，却充满了压迫感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正直勾勾地盯着她，里面没有愤怒，没有咒骂，只有一片死寂的，深不见底的哀恸。
那哀恸，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感到心惊肉跳。
她刚刚撒泼打滚的气焰，瞬间被这道目光浇得一干二净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贾张氏的声音发干，一个字也说不下去。
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，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，在全院人针扎似的目光中，灰溜溜地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钻回了自己家。
随着“砰”的一声门响，这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全院大会，在一个八岁孩子的力挽狂澜与一位老人的无声抵达中，草草收场。
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大爷易中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，他走到蒋大山面前，伸出手，用力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。
“老蒋，节哀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。
“孩子以后，就辛苦你了。”
蒋大山的身躯微微一震，他只是沉默着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那双深邃的眼睛，从始至终，都没有离开过江帆，以及被江帆紧紧牵在手里，吓得不敢出声的妹妹丫丫。
那目光，是这个沉默男人全部的情感寄托。
丧事办得极其简单。
没有繁琐的仪式，没有过多的吊唁，只是在工厂的帮助下，将两口薄皮棺材送去了郊外的乱葬岗。
江帆没有哭。
他只是站在新堆起的两个小小的土包前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工厂的抚恤金很快发了下来。
不多，三家平分，每家一百五十块。
当那叠带着油墨香味的崭新大团结塞进江帆手里时，他能感觉到钱的厚度与分量。
对于这个年代的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，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生活的巨款。
可江帆只是捏着这叠钱，胸口里空落落的。
再多的钱，也换不回爸爸妈妈了。
夜，深了。
寒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，发出呜呜的鬼叫。
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。
江帆和只有三岁的妹妹丫丫挤在冰冷的土炕上，两个人身上只盖着一床洗得发白，里面的棉絮已经结成硬块的薄被子。
丫丫的小脸冻得发紫，嘴唇哆嗦着，整个人蜷缩在江帆的怀里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。
“哥……冷……”
江帆用力地抱紧妹妹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，可他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，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。
蒋大山默默地从墙角的旧木箱里，翻出了一床被子。
那是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，面料粗糙，但看起来明显厚实许多的旧棉被。
“小帆，丫丫，来，盖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