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风沙磨砺过,听不出太多的情绪。
江帆抬起头,看向自己的爷爷。
他知道,这是爷爷从乡下带来的,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床真正能御寒的被子了。
他想开口拒绝。
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怀里妹妹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上时,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沉默了。
蒋大山走过来,将那床带着尘土和阳光味道的厚棉被,仔细地盖在了兄妹俩的身上。
温暖,瞬间隔绝了部分的寒冷。
他弯下腰,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,为兄妹俩掖好了被角,动作笨拙,却异常认真。
做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,默默地走向了炕尾最冷的位置。
夜半。
江帆是被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咳嗽声惊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窗外惨白的月光透了进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。
借着这微弱的光,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然缩紧的一幕。
爷爷蒋大山蜷缩在炕尾。
他的身上,只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,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意。
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因为腿上的旧伤和无法忍受的寒冷,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轻微抽搐。
那咳嗽声,正是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,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压抑着,只是偶尔逸出一两声闷响。
他怕吵醒刚刚睡熟的两个孙子。
江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了,一点点收紧,又酸又涩的滋味,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喉咙口。
这就是他的爷爷。
一个沉默寡言,不会说任何漂亮话,却用最笨拙的行动,在拼尽全力守护着他们的男人。
他没有出声。
他只是悄悄地掀开被子的一角,然后咬着牙,用尽了瘦小身体里的全部力气,双手抓着棉被的边缘,一点,一点地,朝着炕尾的方向拖拽。
厚重的棉被在粗糙的土炕上,发出了“沙沙”的轻微摩擦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夜里,却格外清晰。
蜷缩着的蒋大山,身体瞬间警醒,猛地睁开了双眼。
他的目光在黑暗中,锐利得惊人。
“爷爷,一起盖。”
江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,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。
蒋大山的身子僵住了。
他看着黑暗中孙子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映着窗外的月光,也映着他苍老的身影。
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自己不冷,想让孙子快睡。
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,最终只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他没有拒绝。
他沉默着,朝着炕的最里面挪了挪,给江帆和丫丫腾出了足够的位置。
江帆费力地将被子展开,重新盖在了三个人的身上。
空间一下子变得很挤。
可他却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,从身侧,从背后,源源不断地传来。
一只粗糙、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,从旁边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轻轻地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将他和丫丫一起,揽进了怀里。
那臂膀,坚实而有力。
江帆闭上眼睛,将小小的脑袋,往爷爷那并不柔软,甚至有些硌人的怀里,又靠了靠。
在这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下。
在这个寒冷得能冻死人的冬夜里。
一个新的家庭,在无言的守护中,悄然建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