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四合院里最后一点人声也彻底沉寂下去,只剩下秋虫在砖石缝隙间不知疲倦地嘶鸣,衬得这夜色愈发空旷。
江帆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翻来覆去,全无睡意。
口袋里那张薄薄的、却重若千钧的纸条,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,隔着一层布料烙印在他的胸口。
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岗位,爷爷用脸面和人情保住的希望。
这个认知,像一团火,在他胸膛里安静地燃烧着,驱散了寒意,也点亮了前路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无数个念头,从卖冰棍到倒腾物资,从利用后世信息差到寻找第一桶金的门路……无数条道路在眼前铺开,又被他一一否决。
不行,都太慢了。
也太不稳妥。
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任何一点行差踏错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他需要一个更安全、更迅猛的切入点。
正当他思绪翻涌之际,一股强烈的尿意涌了上来。
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,粗暴地打断了他宏大的商业构想。
江帆无奈,只能轻手轻脚地爬下炕。
土炕冰冷,赤脚踩在更冷的地面上,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。
他摸索着拎起床边的旧尿壶,蹑手蹑脚地走向院子。
这个年代的平房没有独立卫生间,院子角落里那个气味冲天的公厕,是唯一的选择。
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,怕吵醒隔壁屋的爷爷和妹妹。
经过堂屋时,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。
一丝微弱的光,从厚重的门帘缝隙里透了出来,在漆黑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昏黄的线。
这么晚了,爷爷还没睡?
江帆的心里泛起一丝疑惑。
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,身体的本能让他像一只狸猫,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。
他没有去推门,只是将眼睛贴近那道门帘的缝隙,朝里望去。
只一眼。
江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他的呼吸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。
堂屋里,那盏他亲手擦拭过的煤油灯,正亮着一豆颤巍巍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火光。
爷爷蒋大山,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桌边的板凳上。
他没有抽烟,也没有看书,只是沉默地坐着。
他的左边裤腿被高高地挽到了膝盖以上,露出了一条让江帆头皮发麻的小腿。
那不是一条正常人的腿。
从膝盖下方开始,一直蜿蜒到脚踝,整条小腿上布满了狰狞交错的伤疤。
那些伤疤早已陈旧,却依旧像是活物。凸起的肉筋虬结在一起,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紫红色,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,在昏黄暗淡的灯光下,扭曲着,盘踞着,仿佛几条丑陋的蜈蚣,死死地扒在他的骨头上。
此刻,蒋大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着。
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。
他咬着牙,将一盅散发着刺鼻酒精和草药味道的药酒倒在粗糙的手掌心,然后用力地、一下一下地揉搓着那条伤痕累累的小腿。
他的动作很重,每一下按压,都能看到他小腿上那些僵硬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。
汗珠,从他花白的鬓角不断渗出,顺着他脸颊上深刻的沟壑滑落,滴落在桌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整个过程,死一样的寂静。
老人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呻吟,没有泄露出一丁点的痛楚。
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用自己钢铁般的意志,对抗着那侵入骨髓的剧痛。
江帆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终于想起来了。
白天在院子里,爷爷走路时,左腿偶尔会有一丝不协调的停顿,极其轻微,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。
原来是这样!
原来是这样!
那个在轧钢厂领导面前挺直腰板,为孙子据理力争的老人。
那个在街坊邻居面前沉默寡言,却撑起整个家的老人。
那个将全家未来的希望交到他手上,眼神沉静如山的老人。
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,竟要独自一人,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,来舔舐这样深刻、这样丑陋的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