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亮,是一种被触动了心事的反应。
但它只闪烁了一瞬,就迅速熄灭了,被更深的落寞所取代。
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摆了摆手,发出一声自嘲的干笑。
“学那玩意儿干啥?”
“都一把年纪了,土都埋到脖子根的人了,脑子不行了,学不动喽。”
他嘴上说着拒绝的话,那双捏着烟杆、布满老茧的手,却不自觉地在粗布裤子上用力搓了搓。
眼神里流露出的,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。
那是一种对知识的向往,一种不甘于只做睁眼瞎的尊严。
江帆将爷爷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。
他没有继续劝说,而是转身从碗柜里,拿出了中午傻柱送来、还剩下一个的肉包子。
包子已经凉了,但香味还在。
江帆将包子递到爷爷面前,脸上露出一个不符合他年龄的、带着点“狡黠”的笑容,像个小大人一样。
“爷爷,咱们就试试嘛。”
“您要是能学会这报纸上的第一段,这个大肉包子,就奖励给您!”
香喷喷的肉包子,就递在嘴边。
孙子那双黑白分明、充满期待的眼睛,在昏黄的灯光下,亮得惊人。
那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鼓励和信赖。
蒋大山那颗在风霜雨雪里磨砺了一辈子,坚硬得如同石头的心,在这一刻,被这眼神,这一个肉包子,给彻底融化了。
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柔软。
他盯着孙子看了许久,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肉包子。
最终,他放下了陪伴自己多年的烟杆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有些生疏,甚至带着几分笨拙,接过了那张薄薄的、却仿佛有千斤重的旧报纸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粗糙的指尖,点在了报纸的标题上。
他的声音,因为长久不开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而显得格外沙哑。
“这个字……念啥?”
“这个念‘人’。”
江帆凑过去,用自己的小手指,点在那个笔画简单却意义非凡的字上。
“人民的人。”
“哦……”
蒋大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。
“人……”
昏黄的灯光,将炕头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映照得无比温暖。
一个稚嫩清脆的童音,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,就这样一字一句,开始了最温馨,也最庄重的学习。
这一幕,恰好被走到门口的何雨水看到了。
她本来是想过来看看丫丫,顺便问问傻柱有没有回家。
可她刚走到门口,脚步就顿住了。
她站在门外那片更深的黑暗里,看着屋里灯光下的一老一小。
看着那个在学校里总是沉默寡言的小江帆,此刻却耐心十足地当起了小老师。
看着那个白天还威风凛凛、让整个院子都噤若寒蝉的蒋大爷,此刻却像个最虚心的学生,低着头,认真地辨认着报纸上的铅字。
空气中,飘散着淡淡的、廉价的墨香味,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。
何雨水的眼睛里,渐渐蓄满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。
她觉得,这个虽然清贫、甚至有些破败的家,这个充满了温暖和一股不服输的上进气息的家,才是真正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