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之一起拿出来的,还有一套崭新的、装在天鹅绒衬里木盒中的德国产绘图工具。
冰冷的金属泛着精工细作的光芒,连郑校长自己都只是偶尔拿出来摩挲一下,从未舍得用过。
现在,这些宝贝,全部被他用一种近乎献宝的姿态,郑重地交到了江帆手上。
“好钢,要用在刀刃上!”
郑校长拍着江帆的肩膀,手掌都在微微发颤。
与江帆的风光无限、万众瞩目,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的,是棒梗的凄惨境地。
学校最偏僻,最阴暗,最肮脏的角落。
男厕所。
冬日里,那股混合着氨水和陈年污垢的刺鼻气味,几乎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熏得翻江倒海。
棒梗就在这人间地狱里,履行着他的惩罚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竹制大扫帚,正费力地刷洗着一个积满了黄褐色尿垢的马桶。
冰冷的自来水顺着水管流下,溅湿了他的裤腿和棉鞋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他的双手,已经被冻得通红肿胀,失去了知觉,只剩下一种钻心的痛痒。
他停下来,靠着满是污迹的冰冷墙壁喘口气。
厕所外,几个刚下课的男生路过,他们高声谈笑的声音,清晰地传了进来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锥子,狠狠刺入他的耳膜。
“哎,你听说了吗?就江帆画的那张图,市里来的专家亲口说的,能换一套四合院!”
“我的天!一套四合院!那是什么概念?我爸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钱,那得攒多少辈子?”
“你懂什么!那根本不是钱的事儿!”另一个声音带着无比的崇拜,“我爸说,江帆这种人,叫天才!以后是要当钱学森那样的大科学家的!是要上报纸,让全国人民都认识的!”
“太牛了……以后咱们学校要出大人物了!”
崇拜。
议论。
羡慕。
这些词汇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棒梗死死地包裹、缠绕、勒紧。
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愚蠢,想起了自己如今在学校里人人喊打、人人嫌弃的处境。
再想到江帆。
那个被老师们围着,被专家捧着,被所有同学仰望着的身影。
一个在云端之上,光芒万丈。
一个在厕所之中,与屎尿为伍。
一股巨大的、令人目眩的差距感,如同山洪暴发,瞬间将他彻底淹没。
那是一种无论他如何奔跑,如何追赶,都永远无法触及的绝望。
那道鸿沟,不是努力就可以跨越的。
那是天堑。
他无力地滑坐在地,后背紧紧贴着肮脏潮湿的墙壁。
外面,是冬日里难得的阳光,是同学们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。
里面,是刺鼻的骚臭,是滴水的冰冷,是无尽的黑暗。
光明与黑暗。
天堂与地狱。
仅仅一墙之隔。
他的胸膛里,仿佛有一头野兽在疯狂地冲撞,撕扯着他的内脏。
那股剧痛,最终汇聚成了一种滚烫的、带有毒性的情绪,从心脏深处涌出,流遍他的四肢百骸。
恨。
他恨!
他恨江帆!
他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