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弓比赛掀起的风波,并未随着棒梗的惨败而立刻平息。
院子里,那些平日里见风使舵的大人们,看向江帆的眼神,已经彻底变了。
那不再是对一个普通孩子的审视,而是夹杂着惊奇、敬畏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ak的讨好。
至于那些半大的孩子们,更是将江帆奉若神明。
他们不再讨论谁的弹弓打得更准,因为这个话题已经失去了意义。在江帆那十发连中靶心的神技面前,任何人的炫耀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角落里,许大茂和棒梗的窃窃私语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嚣中,无人察觉。他们眼中闪烁的阴毒与贪婪,如同潜伏在暗流下的毒蛇,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。
江帆对这一切浑然不觉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意。
真正的荣誉,很快就以一种更正式、更光彩的方式,降临了。
周一的清晨,在全校师生大会上,校长亲自宣读了表彰决定。
“……为表彰江帆同学在科技创新活动中的优异表现,及其展现出的顽强拼搏、精益求精的精神,经校委会研究决定,授予江帆同学本月‘劳动模范’荣誉称号!”
操场上,掌声雷动。
“并奖励英雄牌钢笔一支,以资鼓励!”
在数千道羡慕、嫉妒、崇拜的目光交织成的海洋中,江帆平静地走上主席台。
阳光照在他略显单薄的身上,却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。
那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,躺在红色的绒布盒子里,黑色的笔杆闪烁着沉稳的光泽,金色的笔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在那个年代,这不仅是一支笔,更是一种身份和荣耀的象征。
“希望江帆同学再接再厉,也希望全体同学向江帆同学学习,争当时代先锋!”
校长的声音洪亮而激昂。
台下的学生们,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的身影。江帆在学校的声望,在这一刻,攀升到了顶点。
然而,当潮水般的掌声和赞誉渐渐退去,当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,那种被众人环绕的灼热感,慢慢冷却。
他怀里揣着红彤彤的“劳动模范”奖状,手里握着那个精致的钢笔盒。这些东西,在阳光下是如此耀眼,可当他拐进那条熟悉的、略显阴暗的巷子时,一种沉甸甸的压力,无声无息地压上了他的心头。
家,还是那个小小的、略显破败的家。
斑驳的墙皮,窄小的窗户,以及门楣上褪色的对联,都和这个崭新的荣誉显得格格不入。
推开门,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料和淡淡煤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那笔高达五百元的巨款,正静静地躺在床下的一个木箱子里。江帆检查过,爷爷用一块油布把它包了一层又一层,外面还用一把沉重的铜锁锁着。
这笔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彻底翻身的巨款,此刻却成了一块看得见,摸不着的琥珀。它被封印在那里,闪烁着诱人的光芒,却无法对现实的生活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改变。
江帆发现,爷爷的生活,刻板得如同工厂里永不停歇的钟摆。
和之前相比,没有任何变化。
天还没亮,江帆就在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中醒来。
黑暗中,他能清晰地听到爷爷起床的每一个步骤。床板发出的轻微呻吟,划火柴的“嚓”声,以及压抑着的、因腿伤而起的低咳。
江帆披衣起身,看到厨房昏暗的灯光下,爷爷佝偻着背,正从锅里拿出一个冰冷的窝头。
他就着一碗刚刚烧开的白开水,一口窝头,一口水,面无表情地吞咽着。那窝头又干又硬,划过喉咙的感觉一定不好受。
“爷,我给您热热吧。”江帆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爷爷摆了摆手,头也没抬。
“不用,厂里快开工了,来不及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而固执,仿佛这已经是他坚持了一辈子的习惯。
江帆看着爷爷匆匆离去的背影,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愈发瘦削,心中一阵发堵。
到了晚上,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。
爷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烧上一大锅热水。
他从床底的一个角落里,摸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。瓶子一打开,一股极其廉价、气味刺鼻的药酒味便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。
那味道,辛辣,冲鼻,混合着草药和劣质酒精的气息。
爷爷坐在小板凳上,卷起裤腿,露出那条饱受创伤的左腿。
旧伤盘踞在膝盖和小腿上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,肌肉有些萎缩,几道狰狞的疤痕如同蜈蚣般趴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