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药酒倒在粗糙的手心,双手用力搓热,然后咬紧牙关,狠狠地按上了自己的伤腿。
“嗬……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从爷爷的喉咙深处挤出。
他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嘴唇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,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,一下,又一下,用尽全力地揉搓着,仿佛要将那深入骨髓的疼痛给硬生生挤出来。
昏暗的煤油灯下,火苗不安地跳动着,将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和坚毅的线条,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剪影。
江帆站在一旁,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攥得死死的,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,也随着爷爷那一下下的揉搓而揪紧、抽搐。
晚饭摆上了桌。
一盘清汤寡水的煮白菜,上面飘着几点可怜的油星。
一盆玉米面窝头。
还有一碗红薯粥。
这就是全部。
江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,味同嚼蜡。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爷爷那痛苦的闷哼,眼前浮现的是那条狰狞的伤腿。
五百块钱。
那笔钱,足够把爷爷的腿送到全京城最好的医院,请最好的医生诊治。
那笔钱,足够让家里的餐桌上天天见到肉,让爷爷不再需要啃那冰冷的窝头。
可是,他不能说。
他只要一提,爷爷的脸立刻就会沉下来。
江帆无比清楚爷爷那颗固执得如同花岗岩,又充满着老一辈工人阶级荣誉感的心。
在那位老人的世界里,钱,被清晰地划分成了两种。
一种是自己流汗挣来的工资,可以用来养家糊口。
另一种,就是这五百块。
这不是江帆的钱,更不是这个家的钱。
那是“公款”。
是国家奖励给他这个“未来科学家”搞研究用的启动资金。
这笔钱,是神圣的,是带着国家期望的,是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侵犯的。
别说拿去看病了,江帆毫不怀疑,只要他敢提议多买一斤肉改善伙食,爷爷都会立刻把他当成一个挪用公款的“犯罪分子”来狠狠教育一顿。
钱是国家的,日子是自己的。
这句话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江帆的心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坐在对面,正默默喝着白菜汤的爷爷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鬓角新增的白发,根根分明,刺痛了江帆的眼睛。
一股巨大的、前所未有的压力,从四面八方涌来,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。
一个能绕开爷爷固执观念的办法。
一个可持续的、能够名正言顺地、让爷爷心安理得接受的赚钱方法。
他要赚的,是真正属于“自己”的钱。
而不是被贴上“国家”标签的钱。
只有这样,才能把爷爷从这种近乎自虐的节俭中解脱出来。
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地、从根本上改善这个家的生活。
只有这样,才能让这个为国为家操劳了一辈子,把所有荣誉和骄傲都给了工厂和国家的老人,能够真正地安享晚年。
这个念头,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成形。
它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无力感,变得无比清晰。
变得无比迫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