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看,怎么样?”
江帆的声音清朗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热忱。
这两个字,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然而,落入阎埠贵的耳中,却不啻于泰山压顶。
怎么样?
还能怎么样!
院子里,一瞬间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阎埠贵那张表情已经彻底失控的脸上。
那张脸,刚才还因为贪婪和激动而涨得通红,泛着油光,此刻,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先是红,转为酱紫,再由酱紫,化为一片惨白。
他嘴角的笑容,那份自以为是的得意,那份对即将到手的好处的期待,彻底凝固了。
凝固的笑容,就那么僵在嘴角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怪异而扭曲。
一滴冷汗,从他花白的鬓角渗出。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那汗珠顺着他脸颊的沟壑,蜿蜒滑下,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,让他浑身一个激灵。
他脑子里那台“红灯牌”收音机,那根玻璃钢鱼竿,那个沉甸甸的大红包,所有刚刚还无比清晰的美好幻象,在“去市科协”这四个字面前,轰然崩塌。
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终于,彻彻底底地明白了。
这是一个坑。
一个由江帆用最真诚的语气,最无辜的表情,最“尊重”的态度,为他精心挖掘的,深不见底的巨坑!
去市科协?
当着张专家和各位领导的面?
亲自汇报?
阎埠贵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咽下了一口冰冷的唾沫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。
他,阎埠贵,一个小学语文老师,昂首挺胸地走进市科协的大门。
然后对着一群真正的专家、领导,清了清嗓子,开始汇报他的“理财规划”。
“各位领导,同志们好,我叫阎埠贵,是南锣鼓巷95号院的普通群众。关于江帆同志这笔五百块的助研金,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……”
“我认为,这笔钱不能全用在科研上!买什么仪器,搞什么研究,太浪费了!应该先拿出来,给我买一根鱼竿,给院里一大爷买台收音机,再给我包个大红包,剩下的再考虑别的……”
他甚至能想象到,他说完这番话后,科协领导们那精彩绝伦的表情。
那不是欣赏。
那是看疯子,看傻子,看一个胆大包天、挪用科研经费的罪犯!
更要命的是,就在十几分钟前,他还在这个院子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口咬定这笔钱是江帆“投机倒把”弄来的黑钱!
现在,让他这个“诬告者”,跑到这笔钱的直接来源地,去面见发放这笔钱的领导?
那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?
那不是把自己的脸洗干净了,主动伸过去,求着人家用最硬的鞋底子狠狠地抽吗?
他毫不怀疑,只要他敢踏进科协的大门,说出半句刚才的话,那些专家能当场就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!
罪名都给他想好了。
诽谤科研人员,企图侵占国家科研奖励资金!
一想到“派出所”三个字,阎埠贵的双腿就是一软,险些站立不稳。
后背的凉气,已经不是在冒了,而是在疯狂倒灌。
那股刺骨的寒意,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。
对“大红包”的贪婪,对“鱼竿”的渴望,在这一刻,被对“见领导”和“进派出所”的巨大恐惧,彻底击溃,碾得粉碎。
求生的本能,让他那已经宕机的大脑,重新开始运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