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王、刘两位厂长时,李大牛脸上的谦卑与感激,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片顽固的雪,在他们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,便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。
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,只余下一片深邃的平静。
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个只有自己能懂的弧度。
用这种近乎无赖的阳谋,他不仅滴水不漏地护住了自己的核心成果,更是在一场看似处于绝对劣势的博弈中,反客为主。
这是一种远超这个时代的政治手腕,在一次次的交锋与磨砺中,正变得愈发纯熟。
庆功宴的喧嚣与热闹,随着夜深而渐渐散去,但它所带来的震撼,却在四合院每个人的心中持续发酵。
李大牛如今的地位,已然是这个院子里无可争议的天。
然而,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宴会结束的第三天,当“神工车间”的一切都刚刚步入正轨,工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干劲时,一纸命令打破了所有的日常。
它不是通过轧钢厂的行政系统下发,而是由两名身穿笔挺军装、神情肃穆的军官,通过军方保密渠道,直接送到了李大牛的办公室。
那是一份盖着鲜红八一军印的绝密调令,签发单位的抬头,让李大牛的瞳孔微微一缩——国防科-工委。
一个远比部委、市局更高级别的庞然大物。
密令的纸张带着一种特殊的质感,上面的铅字冰冷而又清晰,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内容简单至极:要求李大牛,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。
以“特聘技术顾问”的身份,即刻启程,前往一个代号为“921基地”的绝密单位。
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技术攻关。
至于任务的具体内容、基地的确切位置,皆属于最高机密,无可奉告。
军令如山。
这四个字,不是形容,而是事实。
李大牛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,甚至连询问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与前来传令的军官进行了简单的交接,对方只留下一句“下午四点,军车会在厂门口等您”,便转身离去,步伐铿锵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李大牛拿着那份调令,指尖能感受到印泥尚未完全干透的微凸触感。
他先是去了一趟厂长办公室,杨厂长看着调令,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。有震惊,有与有荣焉的骄傲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担忧。他拍着李大牛的肩膀,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:“注意安全,家里和厂里,有我。”
而后,他匆匆回家。
妻子林英男正在准备晚饭,听到消息后,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。她没有哭闹,只是红着眼圈,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。几件换洗的衣物,一条毛巾,一个搪瓷缸子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临出门前,她替他整理好衣领,轻声说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李大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重重点了点头。
当他拎着简单的行李包,重新走出办公室时,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。
走廊尽头,副厂长李主任正和几个分厂的领导聚在一起。
那几张脸,李大牛都熟悉。都是前几天在庆功宴上,对他笑得最热情、酒敬得最勤快的几个人。
此刻,他们围成一圈,压低了声音在交谈着什么。
看到李大牛出来,那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李大牛的脚步没有停,视线平静地从他们脸上扫过。
他捕捉到了。
那些眼神在接触到他的瞬间,立刻变得躲闪,但那一闪而过的、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情绪,却被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是一种混合物。
一种夹杂着幸灾乐祸,又混杂着贪婪的、蠢蠢欲动的光。
就如同饿狼看到了即将离群的肥羊。
李大牛的心脏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,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,步伐沉稳,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。
一直走到工厂那镌刻着岁月痕迹的大门口,他停下脚步,等待着前来接他的军车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“红星轧钢厂”的巨大牌子,心中一动。
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