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往那些见到他，会远远地就热情挥手，高喊一声“李总工”的工人们，此刻看到他，眼神却都有些躲闪。
有的人低下头，假装忙着手里的活计。
有的人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，转过身去。
整个厂区，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李大牛脸上的笑容，一点点收敛。
从基地归来时的那份成就感与轻松，正在迅速消散，一种不祥的预感，在他心底滋生。
他的心，开始缓缓下沉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总工程师办公室，而是改变方向，迈开大步，径直朝着“神工车间”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，一步比一步沉重。
还没等他走到车间门口，两个焦急的身影就从里面冲了出来。
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徒弟赵铁柱，和已经成为他铁杆盟友的仓库主任王叔。
“师傅！”
一声呼喊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委屈。
赵铁柱的眼圈通红，这个平日里壮得跟牛犊子一样的汉子，此刻看到李大牛，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，眼泪差点就掉下来。
“您可算回来了！”
王叔也是一脸的愤慨和无奈，他的脸色涨红，嘴唇都在哆嗦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沓文件。
“大牛，你看看吧！”
他把那沓文件递过来，因为愤怒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就在你走的这半个多月里，厂里……厂里全乱套了！”
李大牛接过那几张纸。
纸张很薄，此刻却感觉重逾千斤。
那是一份份盖着厂委会大红印章的调拨令和人事任免书。
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，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。
那份刚刚在基地立下不世之功的温和与儒雅，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森然冷意。
就在他离京的短短二十多天里，李副厂长联合了市工业局里他的老上级，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——“优化产能结构、集中力量办大事”，强行通过了一项所谓的“资源整合”决议。
决议的内容，就是对“神工车间”进行惨无人道的肢解！
李大牛的目光，落在了第一份文件上。
《关于部分精密设备技术支援调拨的通知》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，三分之一最核心的精密设备，包括那台他费尽心力才从德国搞来的高精度镗床，被以“技术支援”的名义，强行调拨给了由李副厂长亲信所掌控的第三分厂。
他的目光移到第二份文件。
《关于部分技术骨干人才交流的任免决定》。
上面是一长串名单，一半以上由李大牛亲手培养起来的技术骨干，全都被以“人才交流”的名义，调离了核心岗位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批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陌生面孔。
那些人唯一的共同点，就是在他们的履历后面，都跟着一行小字——由李副厂长推荐。
一群只懂得溜须拍马的庸才！
他一手打造的，凝聚了无数人心血，被他视为未来工业帝国基石的“神工车间”，已经被这群卑劣的蛀虫，掏空了一大半！
李大牛握着那几张轻飘飘的调令。
指节因为过度用力，被捏得咯咯作响，指骨周围的皮肤失去了所有血色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。
一股滔天的怒火，在他胸中熊熊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