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,轻轻把他的眼睛合上,又拉了拉布给他盖好。
第二具,第三具……她一具具看过去,一具具整理。让他们最后走的有尊严。
到第一百具时,她手开始颤抖。抬头已是泪流满面
焦天放看在眼里,一句话没说。
最后是个老卒,脸上全是疤,黄玉蓉认得他,在褚州就跟着忠义军,话不多,打仗不要命。
黄玉蓉伸手抚他额头:“你们信我,才走这条路。我说将来会带你们回家,可现在你却等不到那一天了!想想怎不让我肝肠寸断!”
众人谁都不说话,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布条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呜咽。
黄玉蓉慢慢跪下,头低下去,对着全部的英灵。
磕了个头,额头贴地。
全场众人跟着跪下,一片寂静。
医棚里乱糟糟的。伤兵拥挤在不大的空间里。有的呻吟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陈大夫正蹲在一个断腿的兵士前,手里锯子举着,却下不去手,那士兵死活不让。
那兵士满头是汗,脸色发青,嘴里吼着:“我死也不锯腿,锯了我就成一条腿的残废了,我还没娶媳妇呢!”
“不锯,就不锯。”
黄玉蓉走过去,蹲下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兵士喘着气,“张石头……靖西人……”
“张石头,”她伸手摸他额头,“你冲上城头时真勇敢?”
“我杀了五个官兵!后援没有跟上,后来摔下城头腿断了。是焦将军救我回来的。”
“你是英雄。”黄玉蓉说,“忠义军的英雄。腿断了,但应该活下去。你知道吗?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!”
张石头看着黄玉蓉,忽然咧嘴笑了,带血的牙露出来:“那……那我听蓉帅的。”
黄玉蓉点头。这才是真正的刚铁战士!
说完转头看着陈大夫:“可以做了。”
陈大夫先用银针封住他的穴位。这样锯起来,少了撕心裂肺的痛。
张石头一声没吭,一只手死死抓着黄玉蓉的胳膊。指甲掐进她的皮肉。黄玉蓉强忍着钻心的痛,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。
锯到一半,张石头喘得厉害,忽然说:“蓉帅……我能枕你腿上吗?”
黄玉蓉没说话,直接坐下,把他的头轻轻扶到自己腿上。她知道,这是他能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温柔依赖。
忽然锯子声停了,黄玉蓉低头看时。
张石头眼睛望着棚顶,嘴角带着笑意,却再无声息。
黄玉蓉轻轻用手合上他的眼。
她久久没动,就那么坐着,腿上还枕着那颗头颅。医棚里没人说话,极其的安静。
她走出医棚,已是夜里子时。
焦天放等在门口,“蓉帅,下一步怎么办?”
“明天再攻。”她说,“但是换个打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