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背景：唐僖宗乾符二年（875年）春，王仙芝起义军攻陷濮州，河东节度使窦浣调兵防堵，藩镇势力暗流涌动。
春寒料峭，雨水浸透了桃林塞的每一片泥土和岩石。十七岁的柳惊澜伏在冰冷潮湿的岩缝中，连呼吸都几乎停滞。他下方不远处的官道上，是触目惊心的景象——十余名黑衣劲装的骑士，正在检查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尸首。那些是他父亲，云麾将军柳韬的亲兵，几日前还曾与他一同操练，此刻却已成了无法言语的亡魂。
一切尚未发生时，柳惊澜还沉浸在父亲即将归家的期待中。他奉母命，带着两名老家将，早早来到这长安以东的必经之路等候。然而，等来的不是父亲的旌旗，而是这修罗场。他们被迫隐匿行踪，目睹了这场屠杀的尾声。
一名黑衣头领模样的汉子，翻过一具尸体，声音冷硬如铁：“仔细搜！柳韬的云麾将军印不见了，看来那东西真在他儿子手里。”另一人用脚踢了踢身旁僵硬的尸身，啐了一口：“为了块破铜烂铁，兴师动众。头儿，虎符事关沙陀部与朝廷的密约，阿咄大人再三嘱咐，必须拿回。”
岩缝中的柳惊澜，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的物事——那是半块触手冰凉的青铜虎符。今晨离家前，他心中不安，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父亲书房中唯有他们父子才知的暗格，发现了此物。旁边还有一方染血的绢布，是父亲仓促间写下的血书：“澜儿，携此物奔太原，寻李克用。勿回长安，勿信朝廷！父绝笔。”
太原？李克用？那个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、诏讨不断的沙陀部首领？柳惊澜的脑子一片混乱。父亲是朝廷将领，为何临终遗言是去投奔一个“反贼”？但这血书和门外突如其来的屠杀，都昭示着巨大的不祥。父亲昨夜匆匆将他送出门时那凝重至极的眼神，此刻想来，已是最残酷的预言。
“搜山！”黑衣头领突然厉声喝道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山崖，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那小子跑不远！”
柳惊澜心中一紧，屏住呼吸，试图向岩缝更深处缩去。然而，心神激荡之下，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碎石被踩落，发出一连串清晰的簌簌声，在雨后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。
“在那边！”弩箭破空的尖啸声骤起！柳惊澜不及多想，猛地向侧后方翻滚。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，带走一片皮肉，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传来。两名老家将怒吼着拔刀扑出，试图阻拦追兵：“少爷快走！”
但黑衣人身手矫健，配合默契，刀光闪动间，老家将已是险象环生。柳惊澜知道此刻不是逞能之时，他含着泪，凭借对地形的熟悉，发足狂奔向密林深处。身后是密集的脚步声、弩箭钉入树木的咄咄声，以及追兵冷酷的呼喝。
雨水和汗水模糊了视线，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，体力在迅速流失。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，柳惊澜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声。前方是一处陡峭的山崖，看似已无路可走。
就在绝望之际，他眼角余光瞥见崖壁底部，藤蔓掩盖之下，似乎有一道极其狭窄的裂隙，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。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道裂隙，奋力挤了进去。裂隙内阴暗潮湿，深不见底，但暂时提供了喘息之机。
追兵赶到崖前，失去了目标，在外围喧哗搜索。柳惊澜背靠冰冷的石壁，大口喘气，心中稍定。他再次拿出那半块虎符，就着裂隙透入的微光仔细端详。虎符造型古拙，上面刻有繁复的纹路和难以辨识的古篆，触手并非单纯的冰凉，反而隐隐有一丝温润，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。这便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？它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？父亲为何要他去寻李克用？那“密约”又是什么？
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脑海。突然，他感到怀中的虎符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，一丝微弱的气流顺着伤口渗入体内，肩头的剧痛竟奇异般地缓解了些许。是错觉吗？还是……
未及深思，裂隙外传来黑衣头领冰冷的声音：“用烟熏！看他能躲到几时！”
浓烟开始涌入裂隙。柳惊澜心知不能再留，只得咬牙向裂隙深处摸去。这裂隙曲折向下，竟似一条天然形成的秘道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光亮。他奋力前行，终于钻出洞口，眼前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山涧，而洞口隐秘在一处瀑布之后。
他匍匐在涧边，贪婪地饮水，清洗伤口。虎符带来的那丝奇异暖流仍在体内缓缓游走，让他精神稍振。他意识到，从此刻起，他不再是那个长安城里鲜衣怒马的将门公子，而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、被多方势力追杀的亡命之徒。前路漫漫，凶险未知，唯一能依靠的，只有自己，和怀中这半块神秘的虎符。
他撕下衣襟，重新包扎好伤口，眼神逐渐变得坚毅。根据方向和地形判断，此地应仍在潼关附近。父亲遗命是北上太原，但追兵必然料到此点，各条要道恐怕都已封锁。或许，应该反其道而行，先向南进入莽莽秦岭，依托山势周旋，再设法打听消息，徐图北上。
决心已定，柳惊澜最后望了一眼长安方向，那里有他的家，他的母亲，他过去十七年的一切。然后，他毅然转身，投入了茫茫秦岭的云雾之中。他的江湖，他的征途，从这片浸透了鲜血与雨水的土地，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