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惊澜在秦岭中艰难跋涉了三日。依靠野果、溪水和偶尔设下的简易陷阱捕获的小兽果腹，肩伤在虎符那奇异暖流的持续滋养下，已开始结痂，但精神的疲惫与孤独感却与日俱增。
这日傍晚，骤雨突至。他慌不择路，发现一处山壁上的凹陷，勉强可避风雨。然而，失血、劳累加上寒气侵袭，他终究支撑不住，晕倒在山凹之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柳惊澜从昏迷中缓缓苏醒。首先闻到的是浓烈的草药味和柴火的气息。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却干燥的竹屋内，身上盖着粗布薄被，肩头的伤口已被重新清洗，敷上了清凉的草药，包扎得妥帖专业。
火塘旁，坐着一个身披蓑衣的老者，正就着火光，神情专注地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、机括精巧的短弩。老者须发灰白，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，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，手指关节粗大，动作稳定而精准。
柳惊澜下意识地摸向怀中，那半块虎符仍在，但包裹它的布帛似乎被移动过。
“醒了？”老者头也不抬，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，“你昏迷时，手里死死攥着这玩意儿。”他用下巴点了点柳惊澜胸口的方向。
柳惊澜心中一凛，强撑着坐起，警惕地看着老者。
老者停下擦拭的动作，瞥了他一眼，随手将一件小物事抛了过来。柳惊澜接过，是一块乌木牌子，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——这图案，柳惊澜在父亲的书房暗格里见过类似的拓片，是沙陀部的标志！
“我姓墨，曾是河西军里的弩匠。”老者自顾自说道，语气平淡，“黄巢乱起，潼关失守，朝廷……哼，不说也罢。流落至此，靠山吃山，偶尔修些机关暗器，跟山下的屯堡换点盐铁过日子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柳雷，“你这后生，惹的麻烦不小。追杀你的人，用的是军中的制式手弩，步伐配合，是边军精锐的路子。”
柳惊澜沉默不语，心中快速判断着老者的身份和意图。
墨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冷笑道：“何必猜疑。你那虎符，我年轻时见过类似的。太宗皇帝赐予沙陀首领，持此符者，理论上可号令早年安置在中原、潜伏下来的三千‘铁鹞子’精锐。这些人如今散落各处，或为富户护院，或为镖局骨干，甚至混入衙役兵丁，自成体系，唯虎符之命是从。”
这个消息如同惊雷，在柳惊澜心中炸响。三千精锐！这足以改变一地乃至一国的力量对比！
“但你可知，”墨老话锋一转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如今想杀你的人里，不仅有朝廷里灭口的黑手，恐怕还有沙陀内部的人。现任沙陀王李克用雄才大略，但其叔父阿咄欲争权已久，岂会容你这正统的‘虎符执掌者’去太原，分他的权，搅他的局？”
墨老的话，为柳惊澜揭示了远比个人恩怨更宏大的政治军事棋盘。他提到自己因擅长机关弩机制作，当年曾随军为沙陀部改造过弩机，故而认得沙陀信物，也知晓其内部一些纷争。
“阿咄此人心狠手辣，在长安必有眼线。你父亲柳韬将军……我曾听闻其名，是条好汉，可惜了。”墨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“他或许是想借沙陀之力，清君侧，靖国难，亦或是……为你柳家留一条后路。但这趟水，太深太浑了。”
正说话间，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和喧哗声，间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。
墨老脸色骤变，侧耳倾听片刻，霍然起身：“是搜山的官兵！他们怎会找到这处隐秘山谷？除非……有精通追踪的高手，或者……”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柳惊澜，“你身上被下了追踪的秘药或印记！”
柳惊澜心中一沉，想起那日黑衣头领近身时，似乎有意无意地拍过他的背囊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！”墨老当机立断，猛地推开火塘边一个看似沉重的木柜，后面竟露出一条黑黢黢的向下暗道。“从此道走，约行十里，可至一废弃的煤矿坑道，错综复杂，能通山外。出去后，是傥骆道的一处支线，人烟稀少，能否脱身，看你的造化了！”
柳惊澜不及多言，对着墨老深深一揖：“多谢老丈救命之恩！”
墨老将那把擦拭好的奇特短弩和一袋弩箭塞到他手里：“拿去防身！这‘神机弩’，一次可发三矢，三十步内可破轻甲。记住，人心之险，远胜虎狼。莫要轻易信人，尤其是……自称能帮你的人。”
柳惊澜重重点头，钻入暗道。在洞口即将合上的刹那，他回头望去，只见墨老已端起另一把劲弩，对准了竹门方向，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挺拔而决绝，仿佛与这秦岭山石融为一体。他最后的声音隐约传来：“若见李克用，告诉他……当年河西的承诺，墨家子弟……未曾忘！”
暗道入口缓缓关闭，将外面的杀机与光亮一并隔绝。柳惊澜心中悲愤与感激交织，他知道，墨老此举，凶多吉少。他握紧了手中的神机弩，这不仅是一件武器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和来自父辈那一代人的、未尽的信念。
在黑暗的矿道中摸索前行，柳惊澜的心境与之前已大不相同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逃亡者，他开始主动思考：是谁要置柳家于死地？朝廷中的黑手是谁？阿咄的势力渗透到了何种程度？那三千“铁鹞子”，又该如何寻找和调动？墨老那句“莫要轻易信人”，也让他对前路可能遇到的“帮助”充满了警惕。他的成长，已从被动承受，开始转向主动探寻和判断。